没有自行车的城市

(一)
香港这类城市有一千种好。白天神采奕奕,晚上风情万种。优雅青年们可以在这里找到装饰生活的各种必需品,例如红酒,画展,四季酒店的下午茶。愤怒青年们也可以找到阶级斗争的各种出气包,比如梁振英,废青,拖着拉杆箱的大陆游客。

对于时而优雅,时而愤怒的我来说呢,身份切换从未如此容易。上一秒我可以在”亚洲最好的大学“里思考“自我”的一百种表现方式,下一秒就可以踩着拖鞋去街市里大嚼十块钱一盒的鱼蛋。这城市同时满足了我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方面的需求。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一分钟的生活有五十九秒都流畅播放,一年的心情有三百六十四天都满怀感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城市熙熙攘攘的,没有自行车。夜里走回去的时候,常常觉得孤独。

 

(二)
这对我而言是很残酷的。自行车十年前就荣膺“我最喜爱的交通工具”,最主要当然是因为我穷。其次是因为,在我少年时期张牙舞爪的想象里,我那老凤凰酷似一匹爪黄飞电,每次跨上车都觉得自己要去“十步杀一人”。张爱玲女士描述和弟弟童年互殴,吹嘘“我们是‘金家庄’上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对此我心有戚戚。初中毕业时我对武汉外校产生的浪漫幻想中,关键一幕就是清晨身着雪白校服,在林荫道上边骑自行车边回头灿烂地微笑。

现在想想,我对自行车的喜爱,跟我对很多东西的喜爱一样顺理成章。从匮乏的童年里生长起来的想象力,难免带点阶级和时代的疤痕。对于一个胸怀天下但又穷得叮当的小孩来说,自行车是多么亲切的潇洒。首先,自行车的身材,简约的三角支架,镶上笔挺的坐垫,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而锃亮的不锈钢把手优雅地在空中伸展,手柄上的黑色塑胶有劳动人民专属的朴实质感。如果车身再涂上黑色烤漆,啧,那骑车的体验就不仅仅是舒适,简直可以称得上奢华了。

其次,不知道为什么,自行车这项运动操练起来就是让人愉悦。这可能和人类对速度的某种古老而执着的追求有关。用人类学家的口气来说,那大概就是自我在面对无尽的时间和空间时,表现出的谦逊和贪婪。《水浒传》里的好男儿里,我中意的除了大众情人浪子燕青,就是神行太保戴宗。此君据说能召唤甲马,日行八百里。因为小时候互联网和好奇心的缺乏,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甲马”到底是什么东西,任性地相信戴师傅作法时会变出几个金光闪闪的轮子滴溜溜地转。这灵感可能来自某当代邪教神功。相比之下,自行车就唯物主义得多。你骑,它就动;你用力地骑,它就飞快地动;你累了,不骑了,它就配合地卧倒。高举经典物理伟大旗帜,鞠躬尽瘁地实践着牛顿三大定律。踏实,健康,活泼,正能量。

 

(三)
我爷爷曾经有一辆高大英俊的自行车,通体漆黑,铃铛很吵,谁骑上都威风得像工人阶级老大哥。现在它跟我爷爷一起老了,油漆花白,铃铛也识相地哑着,嘎嘎的,咳嗽似的。我爷爷当了大半辈子贫农,五十岁了搬到化工厂的职工小区里发挥余热,整率儿子同事们家里的几百匹自行车。居委会唯才是用,任命他纠察社区里的鞭炮燃放情况,发了枚红袖章。老人家颇神气地把袖章从初一戴到十五,年过完了才认真叠好收进箱子里。我小时候有点官瘾,对那红袖章很向往,有时从他那里申请来,别在袖子上,在小区里踱着方步。也许每颗叛逆的心里,都曾住过一个红小兵。

那时我除了盼望不用写作业,还盼望有辆自己的自行车。它最好和我爷爷那辆一样高大英俊,轮胎要充满气,前面的车筐要结实,后座的弹簧要粗,脚踏要能够着。为了设计好我梦中完美的自行车,我花了很多个早晨和下午在爷爷的车棚里漫步,检阅化工厂职工们的几百辆车。起初我选中一辆画有闪电的纯黑山地车,轮胎布满黄土高坡似的丘壑,变速档转起来不耐烦地“咔咔”直响,有种流川枫般奇异的酷感。但山地车为了酷,都没有后座,以成全追风少男和不良少女的孤独。

为了有朝一日带小伙伴压马路,我于是又看上一辆亲子车,车后座上绑了个海绵坐垫小板凳,车手柄还贴心地转了个弯儿,让手短的我也能握住。这车让每个接孩子放学的母亲都能挺直脊梁,简直是自行车界性别平等的一大突破。

也许你已经猜到,最后我既没有得到飒爽的山地车,也没有得到温柔的亲子车。我小姑有辆骑了很久的老凤凰。她去广州打工,车就归了我。世间事大抵如此,但我小时候很看的开,迅速把老凤凰想象成了爪黄飞电,《三国群英传》里最酷炫的座骑。每天放学后我骑着它在小区里呼朋唤友,狼奔豕突。呸呸呸,哈哈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四)
家长拒绝给我买自行车,当然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一直以来,我上学的地方,要么太近以至于不必骑自行车,要么太远以至于不能骑自行车。尴尬的交通环境使我精妙的车技毫无用武之处,并且阻碍了购车这样的长期投资。

这情况直到我离家去上大学才有所好转。大学有钱,在杭州城郊买了一大片地,一亩教学楼送三亩黄土和两亩树林,满学校横竖只写着三个大字:随便骑!黄天在上,我那些破碎在义务教育里的自行车梦,终于在他乡找到了腾飞的土壤。

我心潮澎湃,报道那天下午就来到后门的车铺。老板是对年轻夫妇,黝黑而结实,眼神有种包邮地区小生意人的精明。我对自行车的爱与渴望从进门那刻就被洞察。塑料布撑起的棚子里,正中央停着的是新款车型,左手边是畅销车型,右手边是某校女生最喜欢车型。而墙上挂着的是限量珍藏天价车型,挂在那里大概为了提升小店的品味。他们开始游说。我的意志力开始动摇,判断力也变得模糊。啊,那些岁月里错过的冷色系黑灰山地车,和暖色系红白亲子车,如今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然而我爸也有小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在我沦陷的前一刻,很迅速地做了我的军师。“就呆一年,买个最便宜的吧,之后卖不掉好扔。”

我悲愤不已,这场面如此戏剧化而富有张力,却被迫要有现实主义的结局。经济适用型自行车摆在门口,因为销量过好而所剩无几。我们很快选定了看起来最牢固的一辆,我试了试,轮胎不漏气,车头不歪,坐垫可调,行了。转了转铃铛还能响,算是惊喜。老板和老板娘有些失望,但顺利做成一笔生意还是愉快的。我也有些失望,但是毕竟聊胜于无,也还是愉快的。我爸也有点失望杀价没能再狠些,但是看见我愉快,也变得愉快起来。

 

(五)
我没有见过比杭州更适合骑自行车的地方,这大概是因为杭州漂亮而且要面子的缘故。为了做旅游生意,路边种满了热情好客的绿树红花,且开辟了宽阔的自行车道。杭州很美,坐公交车走马观花的确是糟蹋。不是说钱,主要是远道而来的游客这么几天珍贵的时间和心情。西湖挺大,围湖一圈好几公里,走得人头皮发麻,心中焦虑,路边经常能看见口干舌燥的小情侣在吵架。

这时还有什么比三十块钱租一下午的自行车更美好,更能缓解矛盾,更能装饰生活呢?骑上自行车,解放你的双脚。你变成高加林或者老三,而我是刘巧珍或者静秋,阳光明媚,岁月静好,我们像在电影里,过着不是自己的生活,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花港观鱼可以看看林徽因的铁皮塑像,向东骑到南山路。中国美院旁边一大溜咖啡馆,里面奇装异服的客人在和彼此交谈。再往北,南山路到头是涌金门,浪里白条张顺殉职的地方。往西转弯,可以去看平湖秋月。接着往西,就可以直接骑进老浙大玉泉校区吃豆腐香锅了。小火锅物美价廉,两个人能吃一中午。

有了专属车道,在这里作为普通人骑车也很有尊严,不会骑一半有人冲上来朝你按喇叭。不嫌累的话,完全可以以人力驱动游遍杭州。那时我有位可爱又刻苦,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室友。周末上午她邀请我骑车出游,我因为要复习高等代数而含泪拒绝。七小时后她带着劳累和汗水归来,之后大腿酸痛两星期。但还是兴奋的。那时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照着手绘地图规划路线,竟然没有迷路,也算是壮举。况且学生对于快乐的野心总是比较单纯。

 

(六)
然而香港是个没有自行车的城市。单车对香港人来讲是种运动而不是工具。我在天水围和西贡都骑过单车,但那里能算香港吗?能算香港人心中的香港吗?我不知道。绝大多数的道路太繁忙,所以自行车空有路权,实际上却并没有位置,正像这城市的某些制度。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有时我还是觉得孤独。中二病发作的时候,我想念我的爪黄飞电、画着闪电的山地车,优雅的亲子车,和最后也没卖掉只能送给同学的经济适用车。

这矫情其实对香港不公平,这城市毕竟有一千种好。高效,勤奋,整洁,文明。全世界可能不会再有如此干净的地铁,如此体贴的换乘,如此温顺的乘客。金钟站的白领,等到第六趟车时才能挤上去,却还是不会插队。双层的过海巴士里紫色灯光照得所有人都面色苍白,仿佛因为奔波而疲惫。最后一排的小孩想给妈妈讲学校里好玩的事情,兴奋处手舞足蹈。“嘘,小声点,不好打扰其他人。”

的士和私家车是种奢侈。停车费大几千一个月,但大学生毕业的工资才一万六。我在这里学车,费用高昂,教车师傅自我感觉良好,经常吐槽与大陆有关的事情。

“我在大陆都不敢开车,” 他微笑,“哗!大陆人不守规矩,乱穿马路。”

我也附和。我本来就胆小,何况这次有求于人。车不属于我,马路和城市也不属于我。

考点在跑马地,我们一遍遍地练习。港岛多山,往高处开能开到富人住宅区。这里开始路变得较为宽阔,车少,行人少,巴士站也少。在师傅的催促下我把速度开到五十五,我俩于是都提心吊胆起来,脚悬在刹车上方不远处。

啪的一声师傅踩下刹车,危机果然发生又如愿被解除。前方路口窜出来两辆自行车。纯黑,矫健,轮胎宽大厚重,变速器复杂精妙。两位骑客都是一身短打配亮色头盔,长着年轻的香港青年人的脸。

我们减速超过,然而师傅还是摇下窗户骂,“想死啊?” 我只好等他骂完,然后再加点油门疾驰而去。我真怕那两个年轻人追上来吵架,毕竟这城市这么文明,而我并不怎么会说广东话。
(七)

有时我觉得自行车和青春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比如说,自行车象征某种贫穷,就像我成长起来的九十年代,渐渐破落的化工厂职工小区,大学后街潦草的小吃。在一些人眼里,也代表我来时的土地。而只有青春能被允许贫穷,也只有青春能原谅贫穷。

自行车也创造某种自由与快乐。每个十八岁都向往出门远行,而它扩展了脚下的疆域。这快乐单纯而没有野心,青涩却有时限,过去了,就什么都不剩,也无法再被满足。我再也没有“十步杀一人”的勇气,也不再是金家庄上能征善战的小将。我的室友成了建筑师,我在继续读书,我们住在城市的两个角落。我们来到这里,陌生,也许胆怯,需要高效地学会成熟。

因为大城市的空气原来是生存的味道,仿佛所有人都在质问,“你弱你有理?” 我经常怀疑这是有预谋的逻辑偷换。有没有理,和谁强谁弱并没有关系。但我也反思我的喜爱与向往。是都市乡愁吗?可能是。更多的时候,我的记忆里,十九岁的白衬衣从湖边呼啸而过,自由和成长之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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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没有自行车的城市

  1. WWN

    也喜欢骑自行车,也一直想用自行车帮自己完成些事情,偶然能读到这篇文章真的很喜欢,隐约也有和你相似的情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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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uqli Post author

      谢谢你的鼓励!好久没更新了,读到这条评论,又想继续写了,lol 提前祝新年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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