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和我的理想主义

这段时间心中焦虑,几乎每小时都在想要不要留在学术圈,还是另谋一个赚钱的行业。数次烦躁到在网上乱逛,静不下心来做正事。我自己一方面想要理解行业的区别,另一方面也明白,这样的转折点时刻,更重要的是了解自己。表面上的迷茫和焦虑,深层次很可能是对真实自我的难以接受。

所谓理想主义,既有对结构性现实的误会,也有对自己能力的误会。而后者更让人绝望。

要不要选择学术圈,其实是几个问题。学术圈能给成功者什么?学术圈里失败又是什么后果?成为学术圈里的幸存者,需要什么品质?我是否具备这些品质?前两个问题是整体性的,然而如谢宇教授与Andrew Abbott所言,组内差异远远大于组间差异。因此在挑剔行业之外,还得挑剔下自己才是。

这一年的经历,算是在这个“middle ranking”的系里面提前体验了一把graduate school。在日常生活层面,反思如下:

  1. 学术圈结构性限制的缺失,对我是很大的挑战。必须承认,这一年我体会到了极大的自由。大到论文题目,访谈数量,田野进度;小到见导师的频率,课程作业的完成质量,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周末和晚上是否休息,一周出去吃饭几次,我几乎都有完全的决定权。但自由意味着责任,我必须承担起好好规划时间,严格遵循计划的责任。更糟糕的,为了完成计划,必须做一些对我而言非常艰难的选择,例如拒绝他人的邀请。这一点我做得并不好。每周定下的计划,总是完成不了。大部分是因为懒惰,小部分是因为软弱。田老师曾建议take log,说最难的是 create structure。我自己,日历,log book 倒是做了不少,可能也略有进步,但这懒病实在是难以克服。
  2. (创作性)写作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一部分当然是因为这是思维活动极其密集的工作,要动脑子,做起来很累,很难。另一部分,因为很累,而很容易懒。我又常常眼高手低,担忧自己写出垃圾,因此总是迟迟不动笔,导致 Point 1 之中拖延的结果。
  3. 文科对记忆力和整理能力的要求。我心中一个理想的文科生至少应对事实性信息有很好的把握。这方面,我之前受过的历史训练实在太少,看书后又忘的太快。有时看书没有走心,看后因为侥幸,也没有记笔记。心想,记了笔记也不会用。但是记笔记这项活动除了产出物,更是一个锻炼思维和写作的过程。刘思达老师曾建议,每看过一篇文章都写一篇小的summary。Erik Olin Wright 称他的笔记”very messy”,但也至少有一个乱糟糟的文档和一句话概括。初期我尝试过,但是没能坚持,也是很大的损害。笔记的整理,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目前尝试的方法还是by project,一篇一篇文献综述的来,用过就扔掉。虽然看上去浪费,但是生活不总是这样更新?吃饭还要一天三顿呢。

回想当初对研究生两年有过的期待,曾经希望能

  1. 又快又好地写完MPhil 论文,最好一年能搞定
  2. 和导师合写一篇文章
  3. 把之前的统计FYP整理成文,并编出相应的 R package
  4. 每周坚持更新公众号
  5. 做一个称职的朋友

这些都没能实现。其一,任务之繁重可能确实超过常人能力。其二,我的能力也不过如此。其三就是客观环境。怪两位导师是不公平的,她们和系里给了我很多资源。办公环境舒适,课程负担也少,图书馆什么书都能借到。我执意要去交换,也给两边系里面添了很多麻烦。但是另一方面,系里也有一些局限,虽不至于达到完全限制能力的程度,但至少是不鼓励的。

  1. 系里学生之间的交流讨论很差。竞争氛围很差。发表压力很小。大家精气神都不太好。和我的学术目标并不一致。因此没有什么同辈之间的激励。我几次想搞读书会,都应者寥寥。当然不能说,不搞读书会我就不能看书。读书会是给自己添加外在结构性限制的一次努力,至少对于提高生产力利大于害。对比起曾经交流过的UW Madison,一周四个讨论班,真是天差地别。在浙大时曾问过老不得志的黄兆镇教授,香港人,他对港大非常鄙夷,道:不是老师的错,只是你的同学太差了。本科时理工科尚有几位一心向学的大神,现在他们都去名校读硕了。我能力有限,只能留在这里,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温水煮了青蛙。
  2. 当然我去了名校读博,可能也是一样。文科的博士,工作性质太为独立,导致表面上的竞争环境不够,没有很大压力。找工作的竞争又太遥远,我没有能力将其visualize到日常生活。我以为这和文科资源少有关。老师给的关注不够,相较其他环境,竞争者数目也少些。因此容易一拖很久。毕竟也有牛人如 Lei Ya-Wen, 6年在密歇根拿到四个学位。尽管她似乎也在Harvard 做了三年 fellow 才晋身AP。

研究生读到今天,一个问题是对环境的变化没有及时反馈,能力所限,也没有能意识到我想做的事情对我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怎样的挑战,我又该怎样调整“自己”来适应。最大的毛病是没能克服懒病和软弱,对自己生活的边界不够强硬。这也是没有想清楚吧。

研究生也是一种职业,因为声望,金钱等资源稀缺,很可能对其成功者在某些方面的要求更高。(参见前文对日常生活的几点反思。)学术圈的错,只在于资源太少,位置太少,竞争太残酷,风险又大,一输就非常难看。我总在嚷嚷,却舍不得真的离开,无非是自高自大,觊觎幸存者的光辉,对自己的成功还抱有渺茫的希望,不愿意承认失败。比嚷嚷更重要的是真的改变。我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对生活的失望,其实是对自己的失望。转不转行,在哪里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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