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扶林爱情故事(十、十一)

(十)

开学过去几周,姚遥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李善在黄克兢楼下等她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港岛天气转冷,短袖已经穿不住。他坐在花坛上,感到青石板透出的凉意。抬头看,今天晴朗无云,但天空也并不黑。港岛有一千栋楼,一万盏灯,还有一片海。这些灯光照得天空呈现暗红色。小时候他去农村,印象里夜晚天空的质地比这里更为厚实。他抬头看到黄可兢大楼顶上吊着片奇形怪状的蓝色飞机模型,看得出神。

李善认识姚遥几周后,便好奇去整个互联网上找她的信息。人管这个叫 stalk,新时代的偷窥狂,叫人知道是要唾弃不齿的。但他实在是太想了解她的过去,她小时候长什么样,念过哪些学校,平时想什么,喜欢什么。后来他果真找到她小学时的相片,背景是最常见的红跑道绿草地的操场,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坐在张塑料板凳上,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嘴角下撇,很倔强的样子。她那时并不好看。

但李善知道姚遥是那种为了变美也会默默努力的人。这类人天性如此,有了个方向,就坚决地朝那里走。他觉得这种稳定和可预测性叫他着迷。二十出头的李善,他热血沸腾,心里有千万件事,浪漫、颓丧、爆裂,一切极端的感受都叫他暗暗着迷。他觉得时时刻刻活在脱轨边缘,而姚遥磐石一样坚硬的人格让他安心。

他不知道姚遥怎么看他,甚至平时是否会想到他。她越来越忙了。正想着,姚遥从后边跑来,迅速拍了下他的肩,“走吧!”

两人便一同往山下走。“我刚刚填了 A、B、C 大学的申请!” 姚遥说。她打算出国,也是因为这个在 Bruno 的实验室工作。她做什么事情都赶个早,十二月截止,她从九月份就开始准备。她又说起实验室来了个新学妹,叫 Alice,和她分在同一个博士学姐的项目。学妹看起来好胜心很强,做什么事情都争着表现。姚遥眉头一皱,估计是和学妹合作压力有点大。

李善心里有些诧异,他只看姚遥表面上过关斩将,没想过表面光鲜背后也有各种麻烦事。他发现自己从来不会发愁这些,什么事情都当自己能搞定,天生的无比乐观自信,说实话呢就是中二。如今姚遥有心事,他便拿出一向的中二精神,大声讲,“你没问题的!你都有问题,那谁还能行?用不着担心。”

(可又是憋了半天。估计之后起码要删掉一半,但是目前也只知道写成这样。材料上,细节太少,情节也毫无创新;技巧上,不会叙述,语句陈旧,是很糟的。)

——————————————————————————————————–

(十一)

李善后来还是没有去社会主义者的策划的非暴力革命。Brian 果真联系了位社区律师,是个矮个儿青年女子,穿米白色职业套装,但一开口便把李善震住了。她讲话可真叫掷地有声,灰黑色的眼眸盯着他,马上赢得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李善在法律社会学课上听过,美国律师分两类,一类是给大企业服务的商业律师,多数在大律所,名校毕业,工资高昂,衣着光鲜,很多出身中上层阶级。另一类是给个人、工会或者政府服务的律师,学校没那么好,工资没那么高,很多都是普通家庭出身。他想这位社区律师不收钱地跟社会活动家混在一块儿,估计是第二类了。也许长期从事抗争工作,就会磨练出这幅强硬作风。

这位女士告知万一他被逮捕,之后办签证或入境将会麻烦重重。李善便怂了。几周后他回到香港,Brian 也真的在社交网络上把他介绍给香港分部的联系人。居然还是校友,香港人,姓刘,哲学系毕业。两人短信联系上,她叫他去周四晚上七点的聚会,在理工大学一个教室。李善想了想也就去了。

见面发现刘小姐肤色黝黑,个子矮小,典型的潮汕人长相。李善是最后一个到的,正是暑假,七点钟教学楼已经没有学生,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联系到的这个教室。这次和美国不同,中国的主场,房间里灯光惨淡,除了刘小姐还有五六个男子,看打扮全是香港人。有个高大的白人大叔,站在讲台上,正摆弄幻灯片。

白人大叔看来是领袖。小平头,胡子头发全部灰白,年纪只怕有六十。李善听了一会儿,发现这次是关于组织如何在纪念六四的维园烛光晚会上亮相。大叔慨叹,现在社会主义新生代信仰者不足,在各色社会运动团体里毫无存在感。讲完之后大家分工,团队据点在旺角,每人排班去那里做海报。排到李善这里,他犹豫,又说到内地生参与风险,也就没人逼他。他看到有个哥们儿黑头发看起来很油腻,拎了个 Channel 的包装袋,觉得有点讽刺。会散了。刘姓学姐问他住哪里,刚好顺路,就和他一起坐公车。路很长,公车要过海。两人一路也不知道说什么。

再见到刘学姐是三年后了,李善从百周年出来,刘学姐在门口立了个海报发传单。可能就是志愿者们一个个排班印刷出来的海报,这次是要求释放李波。李善走过去拿了张,刘学姐问“要不要买我们的杂志?二十元一本。”已经不认识他了。李善也就掏钱买了两本,翻了翻,写得很粗糙。李善之后就和这个组织没了联系。

(昨天查资料,发现MeToo 期间发声的岳昕于去年八月参加工人运动后被捕,至今没有消息。这真叫我难过。这两年我已经远离社运的圈子,很久没有谈论、思考严肃的话题,竟然也犬儒地沾沾自喜,安于日常生活。但我的确从来没有那样单纯激烈。刘胡兰牺牲时只有十五岁。读这群左派学生写的文章,深深触动的同时,也不禁叹息,这么年轻,又这么幼稚,太可惜了。曾经读到个句子,说是人们在生活纷乱时仰望星空,也会寻找 culture leadership。这样激烈的情感只适合于烈士和诗人,而真实政治需要直面丑陋并调停斡旋,更需要冷峻、果断、坚定的人格。一场运动中,每个人有自己的角色。有人在前线摇旗呐喊,有人出钱出力,也不错。给主角起名叫李善,是真的希望最后能把他写成个善良、坦诚、热血的青年,但这样的人很可能会把事情搞砸。)

Share this post

B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