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XX猪扒米线

没人不喜欢拐角这家猪扒米线。可能是米线确实魅力大,也可能是选择性偏差,总之 “XX猪扒米线” 在西环该是有口皆碑的存在。海岛边的下午,就算食欲和天气一样寡淡,想起猪扒米线酸酸麻麻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口齿生津 —— 这巴甫洛夫般的神奇牵挂。

踩着叮叮车的浪漫轨迹,承蒙千万豪宅的慷慨荫蔽,卑路乍街轻移玉步转入西祥街:朋友和我兴致勃勃走去吃猪扒米线。香港食店普遍面积奇小而脾气奇差,运气不好就会被迫和陌生情侣捉对儿拼桌,运气更差还会不小心听进去一肚子腻歪话而影响食欲。好在这次我们三人正好包抄一张小圆桌,专心低头攻打碗里的食物。

未来工程师卞澄澄不修边幅,猪扒金黄诱人,她恶向胆边生,哗啦啦吃得最快。战斗完毕抬起头来看我们仍在进食,她拔剑四顾心茫然。产品经理胡八道又白又美,但啃猪扒比我们都行。只见她先优雅吃肉,再豪爽喝汤。汤喝完了剩下白溜溜的米线,堆在碗里盘成一座小山,胡八道便尖起嘴来嘬着吃。我吃得多,每次恨不得加半份猪扒,再把油滋滋的炸花生米蘸着香菜酸辣汤里吃。

你看出来了,这碗猪扒米线有三种原料:驰名香酥猪扒、高汤熬制米线、古法炸花生米。材料没有什么特别,姿色平凡的街市货。但味道奇绝,引得我们趋之若鹜,全靠厨子的巧夫之炊。食材盛在酱色大瓷碗里,饰以渐变红黑花纹,摆盘不输优雅高贵百零八大钱的日式拉面。米线白白嫩嫩,圆润饱满,一半浸在高汤里,一半沾上辣椒油,红白相间霎是可人。每人碗里都是两大一小三块猪扒,一块带骨有嚼劲,一块纯肉大满足。剩下入味透彻的三角尖尖一口包进嘴里,汤汁四溢。猪扒松软,花生米香脆,要等我自己开始做饭,才知道是腌制和火候上下了功夫。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猪扒米线还有三种味道:“清汤”,“麻辣”,和加了据说是秘制酸菜的 “酸麻辣”。我们仨都偏爱酸麻辣。一是因为味道层次丰富。筷子尖小心把磨成细颗粒的红油辣椒搅匀,拈起淡青色透明多汁酸菜,咬一小口,让舌头上沾满甜酸,再泡进汤里调味。二是因为,比起清汤,酸麻辣既多了辣椒又多了酸菜,却不用加钱,导致吃起来有占小便宜那种紧张刺激的心理快感。除了拌米线,这家店也把辣椒油装瓶卖,唤之“XX秘制辣椒油”,雄心勃勃俨然老干妈第二。要我说,这油论香辣还比老干妈强。后者有点回酸,总让人联想到剩饭,以及单身男女冰箱的味道。

店里常年同一位老伙计忙活。这里星罗棋布地摆满圆桌,没什么位置走动,所以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三百六十度转身加不规则短距离平移,像个不幸碰上复杂路况的扫地机器人。面向不同方位的客人,手一抬可以上菜,再一举可以收钱。我大一时他穿棉布 T 恤,系黑围裙,平头,脸上有点出汗反光,见到客人便敬业地微笑。如今我研二了,他还穿 T 恤和黑围裙,正在边出汗边敬业地微笑。那微笑颇有特点,角度标准得跟QQ表情似的,既不叫你觉得虚伪,也不叫你觉得亲昵。

在纸醉金迷的香港和瞬息万变的青春里,老伙计和我维持了对猪扒米线难得的长情。这小店估计让他赚了不少钱。回想起来,因为猪扒米线这款明星产品太过出色,五年里我竟从来没点过菜单上的其他食物,顶多出于吃相考虑,点一瓶可乐和一包纸巾,每念及此,忍不住喟叹错过多少水晶粉、上海面和拍青瓜。

齐美尔讲,物件摆在那里,人们就会对之赋予意义。和米线耳鬓厮磨这么久,总有那么些危险的暧昧瞬间。比如在陌生的城市里深夜独自走回出租屋,怀着对前途和人事的牵挂,恰似汪峰歌里的失业青年。灯火通明的小店飘来熟悉的辣味,老伙计熟悉的身影在煮面。卞澄澄和胡八道不在,这次我独占一张桌。点碗熟悉的猪扒米线,稀里哗啦地喝下去。酸酸麻麻,又爽又辣,没什么回味,过去就过去了。感官快乐消失之决绝,可以生发些形而上的联想。吃完我已再次被收买,米线如此美味,生活重新温暖,从此我再也不嘲笑香港人为保护这座城市做出的某些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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