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美国过年这件事情

我牵挂的人里十个有九个在美国。今年过年,他们九个有八个没有回家。小红在东岸上课,小高在西岸编程。所有的学霸都在芝加哥奋力攀登知识顶峰。他们散落在北美大地上气喘吁吁地生活,共同特点有两个。一是年三十全部去了同学那儿,围着面目模糊的餐具颠三倒四地包饺子;二是即将或者正在成为码农。

年三十我端着烫嘴的糯米排骨看春晚,爸妈在旁边低头抢红包。想到他们要独自在美国过年这件事,我觉得揪心。美帝虽好,不是华人地盘。过年这种中华民族传统巅峰大戏,在美国怎么能搜集到足够的素材来完成呢?

吃饭首先就是个问题。华人超市山高路远,想去得傍上大佬,吭哧吭哧地开四十分钟车。进去一看,满眼都是样子蠢笨的冻鱼冻虾。而我们最好的基围虾,要趁蹦腾的活虾不注意,滋啦扔进锅里焖,入口才有甜味。做饺子要拌肉馅吧,二磅猪肉乱刀剁泥,得和上新鲜韭黄吧,但亚洲超市里只有大葱而且蔫儿吧唧。据说美国杀猪用电不放血,肉总有股腥味儿,只能借料酒护短。

至于更高级的享受,就不要想了。卤鸡腿卤鸡蛋微辣,脆皮流油烤童子鸡,松鼠桂鱼沾茄汁。还有肉丸子吧?要松软易化的鱼丸子、绿豆丸子、豆腐丸子、蓑衣丸子吧?要打糍粑吧?早晨是红糖拔丝煎糍粑,晚上是排骨藕汤熬糍粑。筷头拈起来,拉得长长一大条,囫囵一口塞进去。我边吃边想,这些东西他们上哪儿找?

也不要提烟花和鞭炮的乐趣了。在老家买十块钱摔炮把隔壁挂鼻涕的小孩子欺负到哭。也不要提走亲戚的尴尬与温情了。表姐的小孩看着看着已经长这么高,秋天就上小学了。而我既没毕业也没结婚,发不出压岁钱,几乎要配不上小姨的称呼。

也不要提放假的无所事事了。也不要提和父母越洋视频的信号飘摇了。也不要提在网上刷段子才能跟上朋友圈里的春晚吐槽了。也不要提如何从过往的白人脸上找到新年的喜乐气氛了。不过又是异国小镇上平凡的一天。想到这里,我就有点揪心。

我去过两次美国都是作为交换生。待的时间不长,加起来半年多。两次都是冬天,两次我都在学文科。中西部零下三十度的小镇上,有时我发呆,我的家乡没有这么多雪,也没有这么多陌生的语言和微笑。阳光好的时候我就把自己放进人群里,像往海里放一条鱼。

交换时我度过一个中国年和半个美国年。两年前的除夕,学姐带我去吃饭,也叫上她的朋友。我们仨分别来自上海、南京和武汉,喜爱的食物分别是南翔小笼、鸭血粉丝和牛肉豆皮。而那天我们一起坐在 Asian Kitchen 的二楼,看窗外 State Street 上一排排路灯,小镇上最繁华的街道。火锅端上来滋滋冒着白气,汤里飘着几颗辣椒。我们迫不及待放土豆片进去煮,汤滚了就可以涮肉,用小勺把虾滑搓进锅里。席间我们谈论选课、套瓷和申请,某某老师是个怪胎。学姐犹豫读博还是工作,什么时候回国,暧昧的男生好像没有未来但是到底要不要在一起。饭后我们各自散去,我给家里打电话,国内是下午。爷爷问我想不想他,我说想。我又问爷爷是否想我,他笑了,说:“不是很想”。二姑有对活泼的龙凤胎,慢慢长大,终于剥夺了我做小孩的特权。

去年十一月我去一个美国老太太家里过感恩节。事先并不认识,学校照顾孤寡国际生临时组织的活动。这家除了收留我,还带上了个中国男生。据说有些美国家庭感恩节会特意邀请几个陌生人,这样碍于面子,大家都会好好表现。老太太提前发来两页长的邮件告知食谱和活动日程,我寻思不能空手去,过节前一天傍晚慌慌忙忙冲出去买食材。小镇店铺本来就少,又碰上假期,六点钟街上已经黑灯瞎火,路边鬼影也无,很萧瑟。为了民族荣誉,最后我斥巨资买了瓶甜酒,昂昂然拎着走进老太太光鲜公寓的大门。是真讲究,桌上给我们准备的名牌都是细白瓷,花体字写上各人名字。老太太的朋友有一对男同性恋伴侣,一位图书编辑,一位语言治疗师和她的狗。他们带着美剧里中产家庭平和满足的微笑,教我们切火鸡,煮浇土豆泥的肉汁,往琴酒里放汽水、青柠片和冰块。我们聊中国、特朗普和国家公园里的驯鹿,聊并无交集的朋友和家人,有默契地大笑,一切都不像一次萍水相逢。

我之前误加了个博士生群,不好意思退出,于是得以偷窥他们过年的盛况。主题是某老师邀请学生们去他家过年,大家商量着带什么菜去。读书辛苦又没什么吃的,留学生个个修炼出一身厨艺。我观察,鸡肉出现的频率最高。不会做饭的一般带果盘、酒或者汤圆。一顿饭如果有了饺子,估计会和与会嘉宾合影共同出现在朋友圈里。这时我就用点赞来表达对他们生活美满的关切与祝福。

在异乡的冬夜,我喜欢的写手淡豹这么描写节庆和家的关系:

亲人并非自然而然,是要不断地亲近着,在日常和仪式性的时刻,如爱人需要不断注入爱情的养分,如同年货是一起过年的决心,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而家是一项选择,以聚拢,以区分,以走近,以疏远,以赶紧回到自己认定的家去过年的动作。

上大学后我很少把住处称作 “家”。第一年我住宿舍,第二、三年我住另一间宿舍。第四年我和朋友在外租房。第五年我第三次搬宿舍。今年我又租下另一间房。我常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称呼这些住处。“出租屋” 太书面,“住的地方” 太啰嗦,“家” 又太亲昵。直到我看到一位博士学长在博客里把他在美国的住处称为“公寓”,觉得这词很能概括那不冷不热的疏离感。公寓和家的区别,用淡豹的话讲,是缺少了那个“认定”的动作。

而过年就是这样确凿的动作,它充满仪式感。在大雪纷飞里提车,等小伙伴,开四十分钟到大华超市,是一次认定。剁肉馅,擀饺子皮,费力地洗掉手指间的面粉,是一次认定。算好时差,到处找信号和父母视频,在网上看春晚,也是一次认定。而我算着时间买票,拎着箱子坐车,晚上十一点到家爸妈给我下面条,同样是一次认定。

我知道在美国的他们除了这些仪式感与认定,生活中有更重要的事情。Leetcode,面试,OPT,H1B,抽签,之后是绿卡、学区房。他们的美国梦走在我前头。我常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在小镇上觉得孤单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久留。而他们的身体里有一辆火车,是前进而不是停留。赵工,钱律,孙教授,李老板,愿那片土地给你们的青春才智以公义的回报,愿你们的美国梦全部实现。愿你们已经吃过热气腾腾的饺子,来对付独自在外过年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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