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社会学谈话

来西北三个星期了,闹腾半天,终于老老实实地来听社会学的课。今天连见两位老师和一位学长,收获颇丰。一半是关于研究怎么做,一半是关于为什么前段时间不想做研究。

研究怎么做?

----上午先见 Wendy Griswold,导师的老朋友,来西北的介绍人。老奶奶头发上全是小卷,发际线略有后退,估计六十多了,但看上去非常有精神。谈话时一针见血,可见方法论非常扎实。先谈了会儿香港黄之峰同学的情况。在这边发现,香港经历是非常好的 small talk 话题,老外好像都挺好奇。

和 Wendy 大概讲了下我的数据情况,以及 pattern。Wendy 犀利地说,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就是,有些猜测但是数据无法证明,那么你需要再回去田野继续问,直到有说服力为止。

我愚昧,接着问,什么叫“说服力”?我怎么能肯定我说的是对的?

Wendy 言,1)你应该去问你的导师,她是 ethnographer;2)我们不是搞科学的,不是什么都要 0.05 显著。你有个 claim,能拿出证据来,就行了。

对话就结束了,Wendy 赶着去开会。我看了看录音,17分钟,这老师效率真高。在 UW-Madison 交换时,和老师常常扯半天讲不到点子上,那时什么都不懂,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年轻真是有趣。

----下午听某 seminar,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查了查Wendy 推荐的某教授 (Angela Wu @ CUHK)。发现她的研究被“政见”转过,而且是大名鼎鼎的赵蒙旸(夕岸)同学翻译。于是开始翻政见,又搜到港大的朱江南老师,和“已故杜克大学教授史天健” 合写的文章。于是又搜史天健,发现原来是刘瑜老师的师兄。看了一圈学术八卦,正好讲座也结束了。

去见 Michael 教授。他指出,我的研究问题没理清楚。到底是想知道

  1. Why: 为什么有的大陆学生有不同看法,亦即政治认知怎么形成的,还是
  2. What: 大陆学生怎么看占中,以及他们怎么看民主政体,社会运动。

第一个问题偏解释性,可以与 Andreas Glaeser 的书对话。但是非常难。我现在有些猜测,如家庭、专业、香港朋友等等。但是如果直接问他们这些问题,得到的答案是欠缺解释力的。如果他们自己 draw a causal link without prompt,才更有说服力。另外,如果有大样本数据,就更好。

第二个问题偏描述性,但也不是不能做理论对话,关键看跟谁说。描述,这样一个(在某些维度上)极具同质性的群体,在政治理解的平面上如何 diverge。(还是可以以不同问题作为轴,画出一个分布图来)

例如,有人说 social movement useless, what do they mean by useless?

这其实是文化社会学的内容,看他们如何理解,make sense of their lives。文化社会学的一个 insight 即是,meaning is relational。那么,看看大陆生如何看香港社会运动,如何看民主,如何看我党,这一整套理解,也是很有意思的。

接下来怎么做,两位老师都提到继续访谈。Michale 提出,可以去找访谈过的人接着问 follow up, find the meat。那么,根据以上两条问题,又有两种问法。

Why — 问更多个人细节,deeper life history, without prompt。美国文献里有很多关于 class, gender, region的东西,但是要看他们说了什么 unexpected 的东西,例如 media? certain form of Chinese literature? Youth groups? — 这些都是 cultural programs.

What — 问更多个人的理解。how do they make sense of democratic movements? Perspectives on CCP? Perspectives on other democracies? Bigger picture of the whole political culture, and how their understanding of this certain movement locate in that picture. How that shaped their understanding of this particular movement. How they imagine democracy? “Meaning is relational.” 操作上,这也就是要他们 elaborate their points, where do you get that idea from?

接上,可以问的问题有,what they said and what they didn’t say?

文献方面,第一个问题主要还是知识社会学。除了 Political Epstemics,还可以与经典文献对话。如 Karl Mannheim。知识社会学里最根本的问题,是 the social determinants of thoughts, how do you explain social thoughts of certain groups? 我顺便吐槽了一下看 PE 这本书每看必睡着,他表示这书很厉害,一是从几个人那里就能问出很细致的东西,二是把这些访谈和其他历史材料结合的很好,写出非常令人信服的结论。他表示,我一个硕士论文,要做成那样子非常困难。

第二个问题,可以参考的文献有 Nina Eliasoph on “empathy”; civic imagination — how people perceive politics.

About China — sociological work on civic society. You can probably find a gap there – if that’s the case I would be interested to know, and this is an obvious contribution. For now, most of the work on civil society focus on activists who are in the movement, or state officials. If you find nobody has studied young people who observe movements but not in the movements, that makes your case interesting.

Also in cultural sociology and phenomenology, symbolic interactionism. Look for the texture of people’s understanding, the texture of meaning.

[My thoughts: on the plane spanned by different dimensions of political understanding, if — I incorporate the dimension of time, I can argue on the continuity and changes that is happening — c.f. work on crime, life trajectories, grow out of crime — why?]

Courses to take at NU: Celeste Hayes interview course; cultural workshop — mostly students good resources to engage with them.

----晚上和 Fang Jun 学长喝咖啡,聊了一会儿,大开眼界。

一是方学长的人生轨迹。北师大本硕(?)坚持在人人网上写日记,然后有个机会去美国威廉玛丽学院教书(孔子学院--威廉玛丽学院差老师--清华派不出老师--朋友推荐机会--教书)。教书期间,开始给纽约时报中文版和彭博商业周刊写稿。(“美国和国内都很看你的 credentials,你要是个北师大硕士,或者港大硕士,小硕士根本没人听你的。”)在清华期间,认识了 Wendy Griswold,聊了一会儿天。Wendy 邀请他来西北读博士。

得知F学长是纽时的专栏记者后很多学者都对此感兴趣,因为他手里有媒体资源,学者也会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宣传。所以一是要坚持写作,二是要多结识朋友。

学长本身确实很有想法,也是交友广泛的原因,很有眼光。

为什么前段时间不想做学术:

跟圈子有很大关系。今天下午去NU讨论班,居然有六七十人。港大系还是太小了,老师学生都不多,又很沉闷,没人讨论。久而久之就丧失兴趣了,和导师交流不畅,也是原因,没有及时理解她说什么。读文科还是要多说话,多交流,培养想法呀。

另外,我自己本身也非常单纯,研究对象又是自己同学,眼光非常狭隘。因为我自己的生活很狭隘,那怎么可能提出有意思的理解呢?

第三,我一直是个标准好学生(?),老师说什么我做什么,胆子又小。所以只会按部就班来。但这样显然不行,没有想法,怎么能做出突破性的研究呢?最好的学术不是靠刻苦就行的。

第三点一(引理):好学生(?)带来的完美主义病,都是被逼的。

第四,之前的理科训练,让我非常不习惯 open ended questions。这也是对“科学”的理解太狭隘。实际上民族志--包括定性研究--还真的就是艺术,更像小说。参考人类学。这不是科学,不需要那么严谨,也做不到。这样的思维模式需要调整。

总之就是思维不够开放,生活经历又很狭隘。其实这样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成大器,因为按着主流观点走,最终能培养出来的优秀,用更严苛大标准来看,肯定是平庸的。刻苦是必须的,但是还需要一点 insight。

在投资上来看,也非常明显。如果兢兢业业地跟风,别人买什么我买什么,那肯定是赚不到大钱啊。

放到学术上也是一样。不谈 Howard Becker和 Parsons的区别,那毕竟时代不同。但是 Andrew Abbott 也说,I am always eccentric。最乱的地方,才是最可能做出成果的地方。所谓乱世出英雄……

想高收益,就得高风险。芝加哥和伯克利 placement 这么差,你怎么知道你就能成功毕业呢?“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刘瑜。” 乱世出英雄,但也有无数英雄竞折腰啊。只是如果连去拼一拼的胆子也没有,那肯定就不是英雄了。不管怎么做梦,还是老老实实把论文写完吧先。

闲话

说到刘瑜老师,那天突然就理解她为什么暂时搁笔了。一是她可能确实忙,二是她作为作家的声誉,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清华教师”的身份上的。也就是说,对大众来讲,她的卖点还是学术。她走的不是梁文道/龙应台路线,不是韩寒路线,更不是郭敬明路线,有些话她不能说。出版商也不希望她说,所谓,被书商定了型。这也挺苦恼的,刘老师若是能写到严歌苓那个水平,也不需要靠学术安身立命了。

我自己常常感到双重身份带来的苦恼。用学术的眼光看,我能写出来的文章非常浅,也没什么价值。自我要求高了,就没法儿再瞎说话。(据说北大李康老师也有这个毛病,只翻译,自己没法儿写。据说他再不自己写就要被解雇了#北大好狠#)一个人要是不够自恋,恐怕很难在观众面前写点东西吧?

--再补一条,关于矫情与怀才不遇

今天看到某清华建筑系老文青,叫“可不达”。微信软文写了很久,原来是要推公众号教GMAT。先是觉得很难过,文青火不了,就要沦落到这样吗?

于是去翻了他的豆瓣。有音乐,我不懂曲,但是词一般。又看了似乎是他的小说,很一般,而且连载没写完。

于是又想起刘思达老师的忠告。1.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刘瑜,学术才是主业。2. 但是只要你坚持,十年之后必定会有一定影响力。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差文章就是差文章,读者和出版商也不完全是瞎子。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练习吧。至于“多好才是好”,那就看老天给了多少饭吃了。连 Wall Street Playboys 这种反三观的网站,还说 if you are the top 10%, go to arts or theatre… 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呀。

Share this post

5 thoughts on “三场社会学谈话

        1. Yuqli Post author

          谢谢您捧场。话说我不是也订阅了你的博客么?难道我没有订阅上?这样没有 reciprocity 的阅读关系真让我惭愧万分……#其实我是个好人。

          Reply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