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和地图

这几天在欧洲玩。今天空了下来,接着“整理数据”,谓之”data coding”。不知道码农们看到了会怎么想。社会学(文科?)的人老喜欢用些特别牛逼,你都搞不清楚发音的词,指代其实不怎么动脑子的工作,例如 transcription = 听音打字,coding = 复制剪切/概括整理录音稿,participate observation = 记日记, field work = 和人聊天,collecting archive meterials = 做剪报。更绝的是民族志系列,不完全统计有 ethnology, ethnography, autoethnography, ethnomethodology, historical ethnography, cyber-ethnography 等等。

上学期当助教的时候,学生如果不识相,问了我回答不了的问题,我便噼里啪啦一串大词砸过去,效果很好。

我刚入坑的时候,对这些词充满太过酷炫的想象,不敢相信崇高的学术工作者竟然做着这么平凡枯燥的事情。为了满足知识优越感,硬要把他们上升到哲学高度去讨论。但凑过去一瞄人家真正的哲学讨论,我又不够智商和耐心,几轮后就放弃抵抗,跑回来心安理得地打我的transcription,做我的 data coding。

活脱脱一个窝里横。对定性偏见的人讲定量,对定量偏见的人讲定性。对又喜欢定性又喜欢定量的人,只能讲本人观看 gossip girl 多年的心得了。

刚刚看着访谈稿,发现细节和线索太多,不知道怎么串成一个故事。前两轮访谈时东拉西扯,问出来很多焦距不同的叙述。A谈论大学四年的友谊变迁,B进行了深度灵魂反思,C就香港时局发表颇有洞见的看法。有些细节叙述性和情景性太强,有些看法又太过抽象。要把他们条分缕析,洗洗干净,放到各自的格子里去,真是有些头大。

也许这就是写论文的难处?关于丰富和清晰的取舍。几位老师和同学都谈到,”it’s hard to let go of data, but you have to start from something simple”。有次偶然看到 Samuel Huntington 在《文明的冲突》一书的序言里谈到,构建理论就像画地图。细节太丰富,就失去了指路的作用。细节太简单,又会找不着地方。我觉得这个比喻好记又好用。我不学无术,看书经常把内容忘个精光,序言里的八卦倒记得很清楚。谁是谁的学生,谁和老婆关系怎么样,看得我乐不可支。

再回过头来理解 Lei Ya-Wen 博士论文里的三个层次,就像画出三个不同焦距的格子,把故事拆分开来讲。交换的时候,听过一个 job talk,当时的应聘者仿佛是用历史社会学的方法,发现了某个大定理,PPT上的时间跨度让人胆战心惊。刚毕业的博士,西装革履,努力自信着。他似乎对 “zoom in” 这个词组很骄傲,不停重复着,忘记了在强调什么。

现在我也得来zoom in 又 zoom out 我的数据了。半年前想当个德艺双馨的大学者,现在只想当个有耐心的学术流氓,也不知道是进步还是退步。十分惭愧,最近想转去一个赚钱的行业,朋友们有什么鼓励、鞭策、建议或心得,请联系我,谢谢。

Share this pos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