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生活

前几天经历了一场风波。是这样的,因为交流学习的成绩单还未寄到,所以严格意义上我还没有毕业。但硕士项目催着要本科毕业证。赶不上期限,申请可能就得重头来过。

发现这滑稽的事实后,我权衡了一下,还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我妈。伊大惊,继而悲愤地说:“你要是不能毕业,待在家里,叫我怎么去跟别人说呢?你快去找个工作吧。”

我也很羞愧。“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故事就要成真了吗?未来的一年,同窗的LinkedIn上风云变幻的时候,我得像孤魂野鬼一样待字闺中,考试、写文书、递成绩、读书、不温不火地写点文章。用我妈的话概括,就是“浪费青春”。

我可能还是会读读写写,但一切都将变得没有名分。某A要去斯坦福读书了,她将努力学习;某B要去摩根斯坦利工作了,她将努力加班。而我的“努力”背后,将没有一个金光灿灿的“属于”。我不是名校骄子,也不是金融才俊,我甚至不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来认领我的时间。

太可怕了,简直是真人秀版“时间都被狗吃了”。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妈。本来嘛已经转到一个鸟不拉屎的专业,学校嘛牌子也不是很亮,最后居然还待业在家。那天我妈看我的眼神仿佛金正恩看到奥巴马或者方舟子看到韩寒。好在最后学校愉快地表示可以宽限,加之她逼我误食了几块固若金汤的排骨,我妈才对我高抬贵手。

这件事让我思索,我们乐此不疲的生活里,有哪些奔走,仅仅是为了一个更光鲜的“属于”?比方说那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博士,会不会其实只想在夜总会里偷偷唱歌?比方说那个阴差阳错去了四大的眼镜男,会不会其实只想写些卖不出去的情诗?但是歌手和诗人这种不三不四的职业,不仅不能向别人交待,甚至不能向自己交待。好听点儿叫自由创作人,难听点儿叫无业游民,时髦点儿叫卢瑟尔。名字绚丽有什么用,请问你属于哪个单位呢?

显然,不是所有奔走都能和某些“属于”达成和解。有些“属于”高贵冷艳,比方说某学校,某公司,某市某环某小区。追求这样的“属于”很辛苦,需要衣带渐宽终不悔,需要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需要一沓水泄不通的日程表,和一种“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的偏执。最糟糕的是这些“属于”永远供不应求,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于是另一些“属于”应运而生了,首当其冲的是爱情。“改变他人很难,改变自己更难,剩下的只有改变他人和自己的关系了。”朋友圈里成绩最好的那位同学转过一篇文章,大意是“爱情是庸人的避难所”,仿佛有了陪伴,所有的软弱都变得大言不惭。昨天和明天之间支离破碎的生活里,终于塞上了一块吸满情绪的海绵。

当然,对于我这样的普通青年来说,爱情有时亦来之不易。好在还有各式各样的集体。比如说A的春江花月夜,或者B的红泥小火炉,比如说一群白校服的广播操,和另一群粉棉袄的广场舞。比如说普度众生的党,和“这盛世如你所愿”的国家。漂泊异乡的时候,如果能和热血青年们同看阅兵,将是多么有安全感的一种体验。

甚至,如果连集体都没法追求,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属于远方。作为“属于”的宾语,“远方”简直温顺得叫人心疼。它既可以是毛里求斯,也可以是香格里拉,如果有钱的话,还可以是爱斯基摩。它既可以是一架单反,也可以是一只吉他。我想《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如果出走到二十一世纪,就不要去美国西部了,不如来大理开个客栈好了。此人反正神神叨叨,典型的中产阶级开始厌恶自己,就成了波西米亚。

倒霉的是,毕不了业的我,一时间也找不到心仪的“属于”。于是剩下的,一个孤独,骄傲,清醒的我,看着自己这无人认领的生活。啊,明明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属于,意气风发的属于,海誓山盟的属于,舍我其谁的属于,鼻青脸肿的属于。

王小波先生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然而痛苦可能还要更无解一些。也许,赤条条的生命,注定无法给自己找一个属于。你看那么多无人认领的属于,那么多一意孤行的寻找。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们对存在本身的恐惧,和孤零零的存在的荒谬。

//暑假闲时的一篇旧文。现在我倒是顺利毕业了,转头看看,年轻人怎么能这样放纵自己的清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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