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单纯

中午到办公室,两个同事正在讨论人贩子是否该一律判处死刑的问题。

“卖伢这种事情,捉到一个就杀一个,看哪个还敢。”戈师傅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

“把人贩子都杀光,一年以后就不敢了。居然有人反对。等他们的小孩被拐了就晓得了。”熊主任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常就英语教学问题饶有兴致地和我搭腔。于是我端茶倒水时常有僭越之感,时刻准备换上老鸨式微笑点头哈腰。

“这哪里是专家,都是些’砖家’。”此时戈师傅已大度地抛弃了司机没有编制的阶级矛盾,没有食堂饭卡的经济矛盾,以及星期六到底该不该他值班矛盾,站到了熊主任的复仇者联盟里。

作为一个实习生小透明,我隐隐感觉此时应该转过身去,微言大义地表示对上级讲话的赞同。最好要像还珠格格里的柳青一样,既不会存在感太强抢苏有朋风头,又能闷声发大财娶到范冰冰。

然而作为一个人生理想是当公知的波西米亚青年,听到神圣的犯罪学研究被如此践踏,简直要恶向胆边生。奈何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于是像所有高风亮节却吃人嘴软的知识分子一样,我就看着,我不说话。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

但类似的言论和质疑看得越来越多,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也就变成了惶恐和尴尬。要照新浪百度网易天涯上的共识,官二代和富二代犯错一律枪毙,女司机和人大代表车祸一律负全责;黑人全部滚出广州,同性恋全部滚下地狱;再给境外势力煽动的海岛和草原断水断粮,跪舔我大中华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自由主义爆棚的革民小将,扛着民主大红旗从知乎豆瓣一路噔噔噔跑过来,看到这样的斯巴达克斯,只好骂几声网络暴民,又一路噔噔噔跑回去。

这些惟余莽莽顿失滔滔的民意,实话实说,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单纯。本来是石破天惊的简答题,被群众路线改造成了选择题。多好,简洁大气,买一送一,买标签分敌我,送帽子搞批斗,屡试不爽,老少咸宜。

至于如何改造?民粹三大棍,道德、传统、阴谋论。三棍齐下,江湖独霸。

第一招是勇攀道德制高点,分清敌我,把对事变成对人。抢了孩子,就是敌人,而面对敌人就要秋风扫落叶般严酷。斩尽杀绝后,就“没有人敢了”。你不同意,就是在装圣母,要不你自己的孩子被拐了,看你还这么说?

同理,富二代和官二代,一身血淋淋资本主义原罪,死不足惜。不如回到土改时,打地主分田地,取而代之。

第二招是诉诸传统。“中华文化和西方文化”和“不符合我国的基本国情”,修辞手法本来是同一回事。好比说中华文化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就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为什么非要削尖了脑袋、累吐了血,和男人争资源、抢地盘呀?”

又或者,同性恋阴阳倒转,有伤风化;黑人非我族类,必有异心。至于偏远海岛要的什么普选,真是吃饱了撑的,我大中华三千年都没有,不也过得好好的?中西文化,和而不同,喝了点洋墨水,翅膀硬了,要当英国人走狗?

奇怪得很,有些领域“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招牌,竟是我们自己人洋洋得意地竖起来。而且,这些人还不是公园管理员呢?

第三招最狠,谓之阴谋论,要通过诛心之论,从根本上获得胜利。所有的事实都能为我所用,因为你所有的话都是骗我的。照这个逻辑,你越是要为我说话,越说明你用心险恶。

好比说,某些人要在海岛上搞煽动,那是因为拿了西方势力的钱搞分裂。人家说我们国内没有什么什么权利,那是眼红我们发了财。

这样的辩论,怎么样都能说圆。万万不能拿出什么数据来与他们辩驳的,因为数据也是阴谋的一种。吵将起来,就变成:“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如此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三套棍法,总让我想起一个湖北小品,上过春晚因而全校组织观看的。蓝大褂老板问黑棉袄弱智,“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字呢?”黑棉袄答:“因为,我不认得咧!只要我不认得的,那都不是个字!”

说起来,道德,传统,阴谋论,这概念的内涵外延都是可大可小呢。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唱就唱,唱的响亮。比较起来,什么专家研究啦,调查取证啦,程序正义啦,都是骗人的。哪像我们人民群众一片冰心在玉壶。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么我以为搞人贩子是否该一律判处死刑这种高屋建瓴的辩论,至少要大家都醒着。大嗡大哄,只会鸡同鸭讲;告别单纯,才是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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