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July 2016

对话

这段时间可能因为面临申请的缘故,到处找人聊天,搞得亲近的人都烦了。想把一些有意思的观点记在这里,免得重复,又犯光想不做的毛病。日后也好翻找。

我的焦虑主要集中在职业选择。现实点的,就是 1) 要不要读博? 2) 转去哪一行?(统计,CS,法律,金融?) 3) 他们在做什么? 4) 怎么转? 形而上一点的,当然还是那些恒常的存在性问题,亦即人生方法论。1) 有没有什么人生理想?2) 是不是适应那样的生活方式? 3) 喜欢做什么?

最重要的问题

有些问题是表面上的,传递的信息很少,例如“暑假去哪些公司实习才能拿到XX公司的offer?” 更重要的问题是:

  1. XX公司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2. 如果让我做五年类似的事情,我会适应吗?
  3. 需要哪些职业技能?
  4. 需要哪些非职业技能?
  5. 我在哪里能学到这些技能?我需要多一个学位吗?

也要注意一些陷阱,例如

  1. XXX这么说,但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社会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常识很可能是错的。当然“错”的定义比较 tricky。两个结论相同的argument,也会因为证据、逻辑而导致一个正确一个错误。)
  2. 这条信息有没有犯事实性错误?
  3. 这条信息有没有犯逻辑错误?(e.g. 认为没有MBA学历就不能去大银行。为了筛选信息,可以多问几个为什么。如果对方不能说清楚,说明对方也不知道。对无法自圆其说的结论性信息要警惕。)

社会学的分析:总之就是警惕 institutional logic。某机制要维持自己运作,既得利益者要赚的饱,那么流传的信息肯定有些是骗人的。例如申请,我进了港大的项目之后,就知道当年问的有些问题是很傻逼的。例如读博,如果一个职业需要用理想来说服你,那他在物质上的补偿肯定有猫腻。(还没想清楚这一段的逻辑,可以细细思考下,也不枉学了这么多纸上谈兵的社会学。)

一个推论是,外行和内行知道的东西差很远。我妈完全不知道社会学是什么东西。

一个感慨是,内行不一定真心告诉我某些事情,或者内行自己也不知道某些事情。例如美国律师的 up or out,有几位律师能用社会资本的概念来分析呢?法律社会学课上,国内的几位律师连英语都说不清。

一个 fractional/同构 的恐慌是,社会学这些纸上谈兵的内容,有哪些是学者和审稿员共同制造出来,从而维持社会学这个大学科运转的呢?例如 up or out 的理论,除了指出一个机制,真的应用起来会怎么样?马克思理论应用起来就造成了灾难 —— 学社会学还是不要太自信为好。

一点想法:

  1. 要做 indispensable thing,学问、社交、技术,总得让自己无法替代才行。参见外所JD和内所律师的帖子,30多岁的人看问题不一样。现在太年轻,看不清楚未来,想法其实挺简单的。当然,indispensable 那当然就是很难的。所以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咯。

博士同学K 

PhD同学,三十岁,女,英国人。有个未婚夫。之前是法律公司猎头,现在在读PhD。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包括严谨且职业化的工作习惯(文档格式非常整洁,邮件回复速度快),社交礼仪(很会networking,且真诚帮人)。

The situation
1. Lawyers earn more money than been a professor.
2. BUT the job market is equally as tough. So expect equally competitive situation. To compare the bests and the worsts in both cases.
3. Your advantages would be your mandarin and fabulous English, and your way of thinking which would certainly help you with cases.
Questions to think about
1. Where do you want to practice law? a JD would only give you rights in The US. As in you can only practice US law. (In other countries too) should you want to practice HK law you can sit another much short exam (you only have to do a property section).
2. What type of law do you want to practice? Litigation? Corporate? IP? Employment? there are so many options and again this will shape where and which firm you practice with?
3. Why do you think you want to be a lawyer?
4. What do you like doing? I mean when you look at your week which parts of it make you happy? Drafting a paper? Solving a problem? Presenting? Talking to people? Again be honest with yourself as these simple questions can shape what type of practice you might have.
To-dos
1. Chat with some lawyers, or getting weeks of experience in a law firm
2. Start going to the law factually talks they have loads!!! There are always firms coming in and talking to student. You will be able to pick up a wealth of information here.
Academia vs corporate
1. Corporate world works harder, longer hours 12 hours day
2. Corporate you have more deadlines and more responsibility
3. You have freedom in school and will not get it in the corporate world
4. The money is good
5. You will gain significant amount of life experience in corporate world (e.g. good foundation, skills, networks)

 

老师一

Why stay in academia?

  1. 选择学术主要是为了这种生活方式。她无法容忍”stupid people give me orders”,当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虽然现在在学术界也常有这种感觉,但是在业界会更多。
  2. 自由度。要是让她每天九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她会受不了的。
  3. 从来没有考虑过收入。“一年赚十万,和一年二十万,有很大区别吗?可能你穿的衣服会好一点,但是你如果在学术圈子里,穿 Prada 人家会觉得你很奇怪的。你也不需要哪些。” (按,但是不同职业,也许人家一年一百万呢?那和十万相比岂不是差很多。)
  4. 工作需要一种快速从人家那里获取信息的技能。她当时也考虑过麦肯锡的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和HR谈了很久,发现咨询工作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人家那里获取信息。她自认为不具备这种能力,而有些人天生就能让人家把什么都告诉她。读社会学,做访谈也需要这种能力,唯一区别是,社会学项目时间比较长,因此没有那种时间限制。

What a PhD can and cannot give you

  1. 学术很忙,没有时间发展兴趣爱好(这条应该是把工作当事业的人都有,不限于学术吧)
  2. 学者没有影响力,要影响力还是做实事
  3. 要是想在美国找工作还是算了。但是国内的市场很好,可以回国内去(呼应“一年十万块”)
  4. 博士作为社会资本,在国内还是这样。但是美国,人家本科就已经够了。(不过我目前没有本科啊,所以博士积累社会资本只能看是否划算。)

老师二

  1. 做学术不是为了钱
  2. 关于年龄。从前她会鼓励学生直升,因为年龄小。但是现在会鼓励先去外面看一看,到底喜欢什么。不过要回来的话三十岁以前比较好,不然到时候身体不行。她读书就是三十岁才开始,很吃力。
  3. 既然觉得时间投入很长,学术市场又 uncertain,那不如先去工作几年试试看

 

同学C

天文专业MPhil,想读博士。性格比较随性,注重生活质量。

  1. 中心句:想清楚自己的兴趣和特长,然后扬长避短。何必要逼自己改变呢?想想自己做什么事情最开心,又有成就感?(这一点我和C不同。我向来的思路,是希望做到什么,然后就算性格不符合,也可以强迫自己改变。读定性的硕士就是一例,因为觉得可以开拓视野,积累技巧,所以没有选择简单的路。)

如果要做金融:

  1. (注意,C自己没有做过金融。)我目前的背景和水平不够。金融的人比较aggressive,需要努力地去寻找各种机会,追求目标,sell themselves (真的吗?)
  2. 需要开始改简历,发掘自己的故事,练得很熟。(真的吗?)
  3. (面试技术)某同学经历过抗压题型,人家故意给你 negative 的反馈,看你怎么反应。
  4. 问一下同学有没有内推的机会。
  5. 同学S能力不够,自己没有找到,但是家里帮忙找到了。
  6. 同学C 没有找到。
  7. 你喜欢读金融的那群同学吗?为什么本科没有和人家交朋友呢?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工作吗?(很有道理。我目前无法知道金融圈是什么样,但我可以从同学里面推测。)

关于法律:

  1. C认为我性格保守,比较温和,不喜欢风险,更适合做法律。

 

同学T

Top school JD 在读,我的本科同学,EF专业。

当时选择JD的原因:

  1. 金融需要数学,法律需要文字,对法律更敏感所以选择法律。
  2. 法律应用范围更广,金融就只有business
  3. 法学院更学术,可以安心读书

Concerns

  1. JD=毕业后在美国当律师,或者外派海外、香港或者中国。
  2. 她认为,对于没有国内背景的人,JD对于国内当诉讼律师没有什么用
  3. 但JD对于国内商业律师另当别论
  4. JD回国基本都是通过 relocate 到美国律所国内Office,或者走学术路线
  5. 关于计算机技术取代律师的日常工作:二十年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即使我在当律师,我的工作也不是routine的文书处理了
  6. 法律很好玩,但是心累
  7. 读JD的时间足够在美国学一个CS相关的学位并找到工作
  8. JD非常贵。如果没有奖学金,三年下来要25万刀(!)
  9. 如果没有top 6的学校和不错的成绩,毕业之后进大律所16万年薪的前景不是特别乐观

Suggestions 

  1. 如果是为了职业性强且普适性高,建议码农,工作轻松,赚的钱还多,而且到哪里都能码
  2. 码农留美国容易,现在很稀缺

Mid-career

  1. 律师如果能找到律所的工作,中产以上没问题。但投行五年后可能赚的更多。(取决于 exit career 吧)码农不知道
  2. 要赚很多钱,光靠卖劳力不行。要么自己创业,要么投资

 

同学D

统计专业学姐,Cornell 某统计/CS项目毕业,现就职Facebook

  1. 法律在美国发展不错,好的法学院毕业社会地位和收入应该都不错
  2. 数据挖掘,data scientist 业界的岗位大部分还是找有经验或者PhD,不然很多也只是 data engineer 的工作,工程师薪水还可以但是上升空间不大。牛人当然很厉害

同学B

本科同学,在银行。可能看到这个帖子,就不写简介了。谈话记录在另一个手机上,一时找不着

 

同学W

EF专业,读 finance MPhil 想做学术

关于进银行

  1. 香港的市场不好,做好心理准备
  2. 国内的律师似乎混的心累,她爸爸是律师,但是高考不推荐她做律师
  3. Finance 做学术很有钱啊!举例子,一个是港大商院AP据说工资200w (这钱也不是人人能赚,掂量下,我还是算了), 一个是某港大PhD后来去了岭南做AP
  4. 可以试下内推……
  5. 不一定要去 ibd,估计也去不成。可以试下 consulting,PE,其他的公司。
  6. 我如果要去银行,最欠缺的是会计知识,要补一补

同学S

Fine arts,想读PhD

  1. 不是为了钱(当然),觉得就算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去画廊卖画也挺好啊
  2. 要考虑哪些是真正属于我的价值观(很重要,该仔细想想)
  3. 如果去银行,很辛苦,可能只有周末有时间陪朋友吃饭。你真的喜欢吗?(我真的喜欢吗?应该仔细考虑家庭和朋友在我生活中占什么地位了)

 

同学Z

学妹,EF专业,想转社会学

  1. 我这背景申银行没戏,她同学有花钱找中介刷实习的
  2. 喜欢读书所以转来社会学 (可能不是个好的理由,看她明年咋想吧)

 

同学Y

基友,工科专业,本来在煤气公司,现在跳槽去上海做产品经理

  1. 她男朋友是工程师,认为做技术多好,越老越值钱。但是他男朋友想去金融。(什么不是越老越值钱?)
  2. 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真的喜欢当律师吗?
  3. 要追求一些现在不属于你的东西,就要放弃一些东西。你愿意吗?
  4. 一个人住希尔顿,和有人陪你住廉价酒店,你选哪个?
  5. 哥大的那个项目不错,她有两个朋友去那里,现在一个在华尔街某投行,一个在微软(码农真的很稀缺啊看来)
  6. 觉得我太老实了不适合金融。人家都很精的,利益至上,要不然怎么赚钱。(真的吗?)

同学J

基友,统计专业,哥大某项目在读。

  1. 你真的喜欢当码农吗?现在高手都不是读书读出来的,要做很多项目积累
  2. 觉得法律不错,适合我
  3. 觉得我太low了不适合金融(???)

同学P

基友,CS专业,美国在读

  1. 劝我搞统计,AI,美国生活不热闹
  2. 从美国回香港容易,香港来美国难。之后还可以再回去。
  3. 她们实验室读博的人,要不就是喜欢挑战,不想朝九晚五,安贫乐道;要么就是想搞个大新闻,卖给谷歌
  4. 觉得香港没什么前途,不建议长期呆在香港
  5. 香港整个城市有种特别浮夸的气质,要那种感觉,也可以去纽约

太晚了,未完待续……该倒时差了。

 

作为手段与作为目的

早上醒来突然觉得自己三观有点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单纯用收入和社会地位来评判职业了?当初选择社会学,难道不是出于对学者工作意义的赞同吗?

所以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不读博,也是因为没有完全想明白。好像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想要去赚钱,但是不能理解这个陌生的自己。心态的转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跨过了那个量变到质变的分水岭。

有一个问题很难回避。如果现在保证我每年能发顶级论文,毕业就能找到牛校教职,不用当博后,不用回国做青椒,我还愿意读博吗?当时转来社会学的原因,现在还成立吗?

当时申请时候的逻辑大概是这样:读统计,绝无可能当大学老师。读社会学,也许还有可能。而我对大学老师的设想,大概就是港大老师那样,收入尚可,地位不错,还能自己写书,当公知博名声。一个prototype是周保松,另一个prototype大概是刘瑜或阎小骏。

现在看来,前两位都不算是学术大家。第三位可能又太过优秀……

我有个性格特点,就是喜欢用极端的方式逃避眼前的困难,例如转行:一行不行,就换一行呗。委培的时候,数学课太难,就干脆转到文科。大一的时候,统计课太难,重心就偏到社会学。大三的时候,社会学分数太差,而且也几乎到了绝境,必须搞搞GPA。于是只好耐心刷题。大四的时候,眼见统计学术没有希望,就转到社会学。

现在,是不是又觉得社会学太难,就想走开呢?

出现了这么多pattern,也反映一些问题。这是条心态浮躁的完美主义者的路径。目标太高,和眼前的苟且不符,就想着换个地方,不想着克服困难。但其实这谈何容易,努力需要积累,换个地方又是重头来过。懒惰又完美主义的问题还在,没有解决,那边一样痛苦。转来社会学本来下了十二分决心,研究生特地做定性项目,因为不熟悉,浪费多少心力和时间。就是为了打好基础,走得更远。如今长征尚未开始就想跑掉,难道就这么怂?

当然也不能太过苛责自己。逃避毕竟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学术也未必是最明智的选择。此时就该祭出“不忘初心”的标语了。世上这么多东西,如果任我选择,我究竟想要哪一样?有哪些没有做出的选择,是因为能力不够的逃避?又有哪些没有做出的选择,是因为真的不喜欢?

导师有次说,你不能改变自己的喜好,这是不会变的。我当时不太相信。现在反思,在文科东西里摸爬滚打这些时间,我还是极度厌恶关于方法论的肤浅的讨论,从骨子里不承认叙述方法的价值,对顶级期刊上的方法论讨论,也认为不够精美、正交、简洁。可见理科训练对我毒害颇深。我倒是很喜欢精妙的语言,对人文学者故作玄虚的分析则不太感冒。

回想大学生活,我最自豪的时候,还是克服困难,取得小小成就的时候。其实就是刷题刷GPA的时候……委培时上高代和数分,耗尽了脑子还是不明白。每周二三五上课,所有中途的时间都花在复习预习做作业上。作业不会做,只好去图书馆找习题答案。北大的蓝本高代配有习题集,我必须得看好几次答案才懂,懂了才敢抄上作业本。当时我去听的是个小班,意在培养数学家,班上有两个男生每次都是满分。我拼尽力气,每次也总有几道小题不会。会做的也是抄习题集。一直以来我都在数理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只能靠刷题和记忆。上统计课也是,好在港大的统计课偏应用,其实不难。到多元微积分我脑子就糊涂了,必须啃骨头刷题才行。

哪想到有天转来文科居然被夸“数理基础很好”,真是风水轮流转。当然也不光是我。很久以前看到有MIT的物理博士,转来做“数学社会学”,评论者曰“他们在那边肯定不会是绝顶优秀,机会多多的学生”。然也。其实到了人家的地盘,就要听人家的。吕大乐道,“如果我给你一条建议,就是你不要去做数学社会学”。总得大家都懂才能玩得起来嘛。

但真的转来读研究生后,面临诸多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最大的问题还是研究型项目独立性太强,结构性限制和可见的竞争机制缺失,实在是不适合我这样虽然争强好胜,但是骨子里特别懒,性格软弱的人。内在的motivation不够,外在的validation又远水解不了近渴。十年磨一剑,剑还没磨出来,斗志早就磨没了。可见我真的不是坚持自我,能成大事之才。开学的时候八点到办公室,后来到九点,再后来九点半。一个项目做两年,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弱,好奇心早已消磨掉了。

事实上,我很想每周工作60,70,80个小时。但是自己对自己下手,怎么也没法逼自己做到。因为做得到和做不到,好像也没有很大差别。试了这么多周,每周都是失望。我也拿自己没办法。缴械投降,找个下手狠的,我不得不做的地方,也许更适合呢?

说到底还是内在激励不够。换到另一个琐碎的职业,如愿以偿地加班了,生活充实了,我肯定还是充满怨恨,因为对做的工作并不认同。但是人家至少赚的钱多啊。

但是对学术又真的认同吗?教育对于我,更多的是手段而非目的。刚进项目的时候就想着“快点发文章”而不是问“怎么写好文章”,为了申请而申请,为了名校而名校。真的有一个题目,让我甘心付出十年时间,冒着毕业后找不着工作的风险,而去研究吗?我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

还在怀疑,还在问东问西,就说明没有决定。而我现在确实也没有什么心思做研究了。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功利,就会这样。因为如果真的是为了兴趣,那我现在就该满足了,明明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既然不满足,也就不要自己骗自己什么崇高什么光荣什么有趣,说明我想要的是其他东西,而单纯的精神乐趣不能让我满足。

何况,做学术很多时候并没有提供精神乐趣啊。访谈的时候是很有趣,阅读也很有趣,绞尽脑汁组织思路,就不那么有趣了,简直是痛苦。

本科的时候,像处在激流里,每天都在焦虑,不知道往那边漂。现在舒服了,又是一潭死水,还是焦虑,因为怕输给别人。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气,因为不知道别人是谁,又怎么才能不输。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这样软弱的人。怪身边亲近的人是没有用的,人不能依靠他人活着。但我真的希望能到一个更有活力,更有激情的地方去。哪怕功利点,有竞争也是好的。现在的生活,安静得让我害怕。

论文和地图

这几天在欧洲玩。今天空了下来,接着“整理数据”,谓之”data coding”。不知道码农们看到了会怎么想。社会学(文科?)的人老喜欢用些特别牛逼,你都搞不清楚发音的词,指代其实不怎么动脑子的工作,例如 transcription = 听音打字,coding = 复制剪切/概括整理录音稿,participate observation = 记日记, field work = 和人聊天,collecting archive meterials = 做剪报。更绝的是民族志系列,不完全统计有 ethnology, ethnography, autoethnography, ethnomethodology, historical ethnography, cyber-ethnography 等等。

上学期当助教的时候,学生如果不识相,问了我回答不了的问题,我便噼里啪啦一串大词砸过去,效果很好。

我刚入坑的时候,对这些词充满太过酷炫的想象,不敢相信崇高的学术工作者竟然做着这么平凡枯燥的事情。为了满足知识优越感,硬要把他们上升到哲学高度去讨论。但凑过去一瞄人家真正的哲学讨论,我又不够智商和耐心,几轮后就放弃抵抗,跑回来心安理得地打我的transcription,做我的 data coding。

活脱脱一个窝里横。对定性偏见的人讲定量,对定量偏见的人讲定性。对又喜欢定性又喜欢定量的人,只能讲本人观看 gossip girl 多年的心得了。

刚刚看着访谈稿,发现细节和线索太多,不知道怎么串成一个故事。前两轮访谈时东拉西扯,问出来很多焦距不同的叙述。A谈论大学四年的友谊变迁,B进行了深度灵魂反思,C就香港时局发表颇有洞见的看法。有些细节叙述性和情景性太强,有些看法又太过抽象。要把他们条分缕析,洗洗干净,放到各自的格子里去,真是有些头大。

也许这就是写论文的难处?关于丰富和清晰的取舍。几位老师和同学都谈到,”it’s hard to let go of data, but you have to start from something simple”。有次偶然看到 Samuel Huntington 在《文明的冲突》一书的序言里谈到,构建理论就像画地图。细节太丰富,就失去了指路的作用。细节太简单,又会找不着地方。我觉得这个比喻好记又好用。我不学无术,看书经常把内容忘个精光,序言里的八卦倒记得很清楚。谁是谁的学生,谁和老婆关系怎么样,看得我乐不可支。

再回过头来理解 Lei Ya-Wen 博士论文里的三个层次,就像画出三个不同焦距的格子,把故事拆分开来讲。交换的时候,听过一个 job talk,当时的应聘者仿佛是用历史社会学的方法,发现了某个大定理,PPT上的时间跨度让人胆战心惊。刚毕业的博士,西装革履,努力自信着。他似乎对 “zoom in” 这个词组很骄傲,不停重复着,忘记了在强调什么。

现在我也得来zoom in 又 zoom out 我的数据了。半年前想当个德艺双馨的大学者,现在只想当个有耐心的学术流氓,也不知道是进步还是退步。十分惭愧,最近想转去一个赚钱的行业,朋友们有什么鼓励、鞭策、建议或心得,请联系我,谢谢。

开始懂了

这篇博文,是个高兴的记录。我似乎好像仿佛终于搞清楚了我想研究的东西,和那个关键的原因。虽然理论层次上,还没有检查那个大牛已经发现我要研究的东西。但是经验层次上的脉络终于清楚了。

First thing first,我想研究的问题,是为什么有的人支持占中而有的人不支持占中。注意,我的问题完全是在理解层面上的,不是行为。我不是问,为什么有的人参加占中有的人不参加。只是关于理解,是关于人们脑子里的想法。

现在我的答案是,不支持占中的人,通常(几乎全部)是因为不相信占中会有用。支持占中的人,通常是觉得占中会有用。

继续下去,觉得占中有用的人,通常都见证过成功的社会运动,而且不相信警察会对人民使用暴力。觉得占中没用的人,通常都没有见证过成功的社会运动,而且相信警察可能会对人人民使用暴力。

脉络是这样,归纳起来就是,对政治运动的看法和日常经历有关(废话)。具体如何相关?除了这条脉络,还有很多丰富的叙述性细节来补充。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

“具体如何相关”,如果回答是“党员身份”,“收入地位” 等抽象变量,那么只能得出一个静态的结论。我在*无数*地方读到,定性研究讲求“机制”, mechanism/process,现在终于懂了。在我的研究里,这个机制就是“过往经历”。它和定量变量不同的地方是:定量变量是个盒子,里面装着每个人的小物品。机制却是个传送带,把每一个人(解释点),从解释起点运送到解释终点。Variable is the substance, a concrete thing; but process is the form, is an abstract relation.

再抽象一点,机制具有时间性,自带关系性。(此处思路没通畅,暂不延伸。)

初入田野时只有一个模糊的问题,连问什么都不知道,常常被人质疑,你这做的什么东西?田老师却坚信,做定性你得从田野入手而不是从理论入手,不然岂不是会自证么?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瞧不起田野,导致数据整理过了很久,也没有参考她的建议去问一问 local 学生。年初的时候问得还很浅,因为没有及时整理已有思路,而且访谈的全是大陆生。等到六月访谈第一个local之后,真的是豁然开朗。连忙快手打transcript,柳暗花明。Grounded theory 诚不我欺也。

好了,这流程终于走过了,想想确实不容易。过去一年,刚进去时信心满满,自视甚高。结果后来80% 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居然问了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

年初的时候,在讨论班上展示自己当时的研究,做了个表格。Thomas Wong 不相信,说 no no no, not this fast。现在再去跟他争,也许能说服了吧?

理想主义,和我的理想主义

这段时间心中焦虑,几乎每小时都在想要不要留在学术圈,还是另谋一个赚钱的行业。数次烦躁到在网上乱逛,静不下心来做正事。我自己一方面想要理解行业的区别,另一方面也明白,这样的转折点时刻,更重要的是了解自己。表面上的迷茫和焦虑,深层次很可能是对真实自我的难以接受。

所谓理想主义,既有对结构性现实的误会,也有对自己能力的误会。而后者更让人绝望。

要不要选择学术圈,其实是几个问题。学术圈能给成功者什么?学术圈里失败又是什么后果?成为学术圈里的幸存者,需要什么品质?我是否具备这些品质?前两个问题是整体性的,然而如谢宇教授与Andrew Abbott所言,组内差异远远大于组间差异。因此在挑剔行业之外,还得挑剔下自己才是。

这一年的经历,算是在这个“middle ranking”的系里面提前体验了一把graduate school。在日常生活层面,反思如下:

  1. 学术圈结构性限制的缺失,对我是很大的挑战。必须承认,这一年我体会到了极大的自由。大到论文题目,访谈数量,田野进度;小到见导师的频率,课程作业的完成质量,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周末和晚上是否休息,一周出去吃饭几次,我几乎都有完全的决定权。但自由意味着责任,我必须承担起好好规划时间,严格遵循计划的责任。更糟糕的,为了完成计划,必须做一些对我而言非常艰难的选择,例如拒绝他人的邀请。这一点我做得并不好。每周定下的计划,总是完成不了。大部分是因为懒惰,小部分是因为软弱。田老师曾建议take log,说最难的是 create structure。我自己,日历,log book 倒是做了不少,可能也略有进步,但这懒病实在是难以克服。
  2. (创作性)写作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一部分当然是因为这是思维活动极其密集的工作,要动脑子,做起来很累,很难。另一部分,因为很累,而很容易懒。我又常常眼高手低,担忧自己写出垃圾,因此总是迟迟不动笔,导致 Point 1 之中拖延的结果。
  3. 文科对记忆力和整理能力的要求。我心中一个理想的文科生至少应对事实性信息有很好的把握。这方面,我之前受过的历史训练实在太少,看书后又忘的太快。有时看书没有走心,看后因为侥幸,也没有记笔记。心想,记了笔记也不会用。但是记笔记这项活动除了产出物,更是一个锻炼思维和写作的过程。刘思达老师曾建议,每看过一篇文章都写一篇小的summary。Erik Olin Wright 称他的笔记”very messy”,但也至少有一个乱糟糟的文档和一句话概括。初期我尝试过,但是没能坚持,也是很大的损害。笔记的整理,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目前尝试的方法还是by project,一篇一篇文献综述的来,用过就扔掉。虽然看上去浪费,但是生活不总是这样更新?吃饭还要一天三顿呢。

回想当初对研究生两年有过的期待,曾经希望能

  1. 又快又好地写完MPhil 论文,最好一年能搞定
  2. 和导师合写一篇文章
  3. 把之前的统计FYP整理成文,并编出相应的 R package
  4. 每周坚持更新公众号
  5. 做一个称职的朋友

这些都没能实现。其一,任务之繁重可能确实超过常人能力。其二,我的能力也不过如此。其三就是客观环境。怪两位导师是不公平的,她们和系里给了我很多资源。办公环境舒适,课程负担也少,图书馆什么书都能借到。我执意要去交换,也给两边系里面添了很多麻烦。但是另一方面,系里也有一些局限,虽不至于达到完全限制能力的程度,但至少是不鼓励的。

  1. 系里学生之间的交流讨论很差。竞争氛围很差。发表压力很小。大家精气神都不太好。和我的学术目标并不一致。因此没有什么同辈之间的激励。我几次想搞读书会,都应者寥寥。当然不能说,不搞读书会我就不能看书。读书会是给自己添加外在结构性限制的一次努力,至少对于提高生产力利大于害。对比起曾经交流过的UW Madison,一周四个讨论班,真是天差地别。在浙大时曾问过老不得志的黄兆镇教授,香港人,他对港大非常鄙夷,道:不是老师的错,只是你的同学太差了。本科时理工科尚有几位一心向学的大神,现在他们都去名校读硕了。我能力有限,只能留在这里,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温水煮了青蛙。
  2. 当然我去了名校读博,可能也是一样。文科的博士,工作性质太为独立,导致表面上的竞争环境不够,没有很大压力。找工作的竞争又太遥远,我没有能力将其visualize到日常生活。我以为这和文科资源少有关。老师给的关注不够,相较其他环境,竞争者数目也少些。因此容易一拖很久。毕竟也有牛人如 Lei Ya-Wen, 6年在密歇根拿到四个学位。尽管她似乎也在Harvard 做了三年 fellow 才晋身AP。

研究生读到今天,一个问题是对环境的变化没有及时反馈,能力所限,也没有能意识到我想做的事情对我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怎样的挑战,我又该怎样调整“自己”来适应。最大的毛病是没能克服懒病和软弱,对自己生活的边界不够强硬。这也是没有想清楚吧。

研究生也是一种职业,因为声望,金钱等资源稀缺,很可能对其成功者在某些方面的要求更高。(参见前文对日常生活的几点反思。)学术圈的错,只在于资源太少,位置太少,竞争太残酷,风险又大,一输就非常难看。我总在嚷嚷,却舍不得真的离开,无非是自高自大,觊觎幸存者的光辉,对自己的成功还抱有渺茫的希望,不愿意承认失败。比嚷嚷更重要的是真的改变。我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对生活的失望,其实是对自己的失望。转不转行,在哪里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