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July 2015

大陆生的人人与香港人的脸书

两年前我刚到香港读书的时候,曾在人人和脸书上同时发过一首小诗。结果人人上旁观者众,脸书上却应者寥寥。我有些失落。久而久之,我也就讪讪地不再用脸书了。

现在看来,我不是一个人。据港大社会学系田晓丽教授的研究,在港大陆生对人人网的使用习惯,和香港同学对脸书的使用习惯,的确不太一样。香港人的脸书追求休闲娱乐,主要是各类生活感慨和聚会照片。而大陆生的人人上除了这些社交信息,还有实用信息,例如学术和生活指导、二手物品交换、社团宣传,乃至借充电器、借笔等“万能的人人君”才能做到的事情。

两者的差异,和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网有关。大陆生的圈子一般是个温暖的小团体,理由有三。其一,同在异乡为异客,大家都要处理办签证申宿舍等麻烦事,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其二,都住在学校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其三,能考来香港的高考成绩都不错,又能负担高昂学费,因此大家都很看得起彼此。所以大家有事没事都玩在一块儿,彼此的生活圈子重叠率非常高。

相比起来,香港人的圈子则要复杂的多。首先,比起内地学生,大学内的香港学生人数多得多,相熟不易。其次,因租金高昂,香港学生大多走读,有课才来大学,彼此之间交流时间不多。同时,还有高中同学余情未了,又占去一部分和大学同学的玩耍时间。相比起来,内地生的高中同学虽情深意重,却远水解不了近渴。以上几点因素,导致香港人的朋友圈包罗万象,却浅尝辄止。借用HKU Secret的一句港人吐槽,就是“大学里面友谊最假,利益最真”。

这样的不同的生活圈子反映到社交网络上,就会影响内容发布者对内容接受者的期盼,从而影响他们的发布内容。因为朋友圈子是闭合的,大家基本都认识,大陆生发布人人状态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组特定观众。例如说要选通识课了,就写点选课指导给同届学生看;要搬家了,看看有没有人要二手家具;没带充电器,就向图书馆里的学霸们求助。知道自己的朋友会看,甚至会点赞会分享,搞不好还能出名,写起干货来就格外有劲儿。(插一句,作为一个中二又话痨的人,这点我感受颇深。)

而香港人的脸书圈子就更杂乱一些。更多时候,当他们贴出一组大眼怪相图的时候,心中的观众群体并不太明晰。类似于如何选社堂这样实用性大于娱乐性的帖子,青梅竹马的高中同学和半生不熟的大学同学可能都不太感兴趣,写在脸书上也没人看。当然,香港人也会在互联网上交流实用信息,譬如如何揾工如何面试之类。但这类帖子主要集中在特定论坛上,比如高登。对于香港学生而言,脸书仅仅是一个娱乐工具。

最后,田教授的这项研究基于对同一间大学四十五名学生的访谈,结论的普适性还有待进一步探讨。给我的启示,正如田教授对某师兄的教诲:“互联网再开放平面,也是沟壑纵横阶层遍布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什么更大的结构里,那永远不能准确理解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与诸位有志于产品经理、电子商务、美拍红人的大好青年共勉。

引用文献:
Tian, Xiaoli. (2015) “Network Domains in Social Networking Sites: Expectations, Meanings, and Social Capital”.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 online first:
http://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1369118X.2015.1050051

奇迹背后:地方官员的“晋升锦标赛”

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奇迹”很独特:经济增长前无古人,产权保护、司法、金融体系等相关制度却捉襟见肘。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奋力搞经济的地方政府功不可没。然而他们为何这么拼?钱颖一等学者用行政分权和财政包干来解释地方政府的强激励,北大光华教授周黎安的研究则表明,地方官员的“晋升锦标赛”或许才是更基本的激励力量。

“晋升锦标赛”指的是上级政府对下级官员的选拔机制:设定指标,同级竞争,优胜劣汰。改革开放后,考核标准从政治表现变为经济绩效,地方政府于是开始比拼GDP增长。升官的热情点燃了“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小宇宙。

比起西方国家,中国的政治体制给这类锦标赛提供了许多便利。第一,上级政府拥有集中的人事权,紧扼下级官员的命运;第二,选取的经济指标如GDP、财政收入、出口创汇量,都方便衡量比较;第三,各个省区的经济绩效相对独立,便于分离比较;第四,参赛的地方父母官一手遮天,对地方经济有足够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最后,体制提供了巨大的晋升诱惑,从而阻止参赛官员合伙消极怠工,而且鼓舞了官员的参赛热情。

锦标赛在集权体系中的特色,在于通过引进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机制,用有效的行政激励,解决了中央政府对下级政府的监督问题。集权体系内只有上级的垂直监督,缺乏媒体和民众提供的水平监督,导致信息量和监督权的不对称。上级如果要防着下级只受贿不作为,监督成本很大。引入竞争后,行政动力转化为经济动力,政治家的仕途需求和社会的经济发展需求也达成一致,解决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

因此,“锦标赛”能曲线救国地克服一些不利于经济发展的制度缺陷。举例说,尽管中国的产权保护尚有不足,外资流入却源源不息,因为招商引资的恶性竞争迫使地方政府出台优惠政策吸引投资。又或者,有效的行政激励甚至能防止地方官员被利益集团捕获而导致地方经济增长迟钝。随着锦标赛的优胜者进入中央决策部门,他们的偏好和利益又回过头来保证了竞争制度的稳定性。

当然,锦标赛的成本也很高。从政府官员的角度,由上而下的激励,忽略了辖区居民的偏好,无法保证官员对民众需求做出有效反应。同时,考察指标只注重政府多重职能中的一部分,导致扭曲的激励,华而不实的政绩工程遍地开花。

锦标赛亦不利于政府职能转变。在市场化过程中,地方政府既当晋升锦标赛的运动员,又当地方政策的裁判员,因此很可能会采取不利于培育和维护市场化的手段,例如放任假冒伪劣商品生产。同时,在财政制度由“建设性”向“公共型“转系的过程中,需要大力发展的教育、医疗、福利等公共物品,因为经济效应慢而无法得到地方官员关注。

中国传统的经济增长方式,优势主要在加工成本低廉,一部分原因也是“晋升锦标赛”导致地方政府人为降低生产要素价格。然而现在环境污染和能源消耗催促经济转型,把相应指标纳入锦标赛评价体系是一个权宜之计。更根本的解决之道,也可以是引入由下而上的监督,让公众对政府施政的满意度成为升迁的一个考核指标。

参考文献:
周黎安. 中国地方官员的晋升锦标赛模式研究.中国社会学文选.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

我不听我不听

曾经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言情剧里的某个桥段,我俩常玩角色扮演。一般是我先心如刀绞地开口:“XX你听我解释……”她就捂起耳朵狂甩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有时她喊得节奏过于分明,听上去像四四拍的rap,我俩便笑成一团。

我一直以为玩这种羞耻的游戏,需要比较牢固的友情作为支撑,才不至于对双方的智商和人生的意义产生怀疑。但前段时间的美帝同性婚姻事件让我纠正了这一看法。当我看到不仅有位洋法官卖力地写了“29页判词”,而且我们的某媒体还卖力地“全文翻译”并“高度赞扬”了,而且我们的某些同胞还迫不及待地跟着吆喝了,我觉得她们真是把这个游戏玩到了极致。我没有胆子怀疑大法官的智商,更不敢怀疑某些同胞的智商,因此只能相信她们之间有某种神圣的友谊。可能是刘瑜说的“一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那种。

看着她们自豪的小脸,有些居心险恶的问题我都不敢问。搞了这么多年新媒体了,难道不会怀疑,29页的判词放到微信朋友圈,大家是否有耐心看呢?还是说,其实看准了只要有“首席大法官”五个金光大字,转发速度就会雷厉风行呢?有那个翻译的时间,为啥不顺手整合个阅读题纲方便大众呢?

嗳,那不如让我不自量力地来归纳下这判词的中心思想吧:“婚姻的定义自古就是一男一女。改变这个定义的权力应该属于人民而不是最高法院。”

前一句暂且按下不表,后一句可是冠冕堂皇了。想必当初美国高院高风亮节地在Brown vs. Board of Education一案中判定公立学校种族隔离违宪的时候,或者是在Loving vs. Virginia一案裁定异族亦可以通婚的时候,南方诸州的反对派也曾亮出这块免死金牌吧?参考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林垚(笔名“林三土”)的博客文章,其实推翻违宪的各州或联邦法律,正是最高院的职责。前辈累死累活打下的江山,大法官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抛弃了?小学生还知道“红领巾是由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呢。

还是说,其实对高院权力论证的洋洋洒洒,只是为了掩盖对婚姻定义论证的做贼心虚呢?例如,大法官说,“婚姻本质性的需求是保证一对父母在稳定的终生环境中抚养一个孩子”,而“一般来说,父母健全的孩子的成长更好”。

咦,既然只有人民才能改变定义,那么也只有人民才能给出定义咯?要真的按照“人民的意见”,美国同性婚姻支持率不是在三年前就过半了吗?据CNN今年2月的调查,甚至63%的美国人都认为同志群体的婚姻权是宪法权利呢。

与之相映成趣的还有这份美国人类学学会2005年的声明:“超过一个世纪的研究证明,只有异性婚姻才能维持人类文明和社会秩序的观点,是没有证据的。相反,人类学研究证明,包括同性婚姻在内的许多家庭形态,都有利于社会稳定。”

大法官的“人民定义”,似乎已经不合时宜了哟。我甚至有些怀疑它来自种族隔离的那个年代。而那些更进步、更善良的声音,可能已经在“我不听我不听”的rap声中,被大法官们高贵的耳朵给屏蔽了。

当然,还有一种声音叫宗教,德州大法官们率领的正义联盟倒可能听进去了:神不喜欢同性之间的婚姻。不过,圣经里可从来只说男人和男人不能行那苟且之事(利未记18:22),只字未提过女人和女人哟。圣经里还说了,不能吃带血的东西(利未记19:26),与处女“行淫”便要与其结婚(出埃及记22:16),对外来移民要爱人如己(利未记19:33)。这些教诲,保守的“大法官”们吃着牛排,搂着小妹,骂着拉美移民的时候,可还记得吗?

话已至此,不敢多说。言情剧里的女主,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驷马难追地要当一个受害者,享受那种“我不听我不听”的宠溺。问题是,明明事实摆在那里,为什么要扯那些有的没的呢。而且,承认一句不讲道理,有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