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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与胡说。

西环鸡脾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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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个呕心沥血的秘密。因了它,每当我在高贵冷艳的餐厅里斯文地嘬着意大利面的时候,都感到灵魂深处彷徨;因了它,每当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大排档的灯红酒绿的时候,都感到有如游子归家。这秘密是一位友人率先发现的,当时她轻蔑地指着我说:“她喜欢吃所有的垃圾食品。”我一向自诩清高,这样的揭露让我的世界都崩塌了。

事实是,她是对的。高考后我怀着对M记的热爱来到了香港这个巨无霸套餐只要二十一港币的天堂。在这个人人都讲鸟语的异乡,各类高热量油炸食品让我感到些许慰籍:炸鸡排、炸猪排、炸牛排;烧鸡、烧鸭、烧鹅;煮公仔面、炒公仔面、干吃公仔面……然而在所有物是人非的垃圾食品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千娇百媚的鸡脾。

“鸡脾”的叫法我只在香港听到过。“脾”这个字在普通话里和“皮”同音,在广东话里的发音好似二声的“贝”。刚到香港时不懂粤语,因为鸡脾还闹过一个笑话。香港室友带我觅食,先用广东话问我“食唔食鸡脾”。见我不懂,又温柔地改用普通话:“吃不吃鸡皮?”我大惊,香港人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这种东西也要剥下来吃?等到端上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条硕大的鸡腿。我对鸡的解剖不了解,总分不清翅根和鸡腿的区别。香港的鸡脾,好像是连起来的鸡大腿加鸡小腿,养尊处优,真材实料。

在这个小小岛屿上了三年大学,每每离开都分外怀念那形形色色的鸡脾。我的学校位于港岛西边,居民区学名叫“西环”,非常热闹。食肆良多,烟火袅袅,我们快乐地在此间吃喝。恨铁不成钢的学姐曾敦促我写一篇“鸡脾颂”(chicken wing hymn),但当时俗务缠身,未能满足她的饕餮胃口。现在毕业回家,生活冷清了,俗话说“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怀旧”,忍不住要给西环的鸡脾作传,以资回忆。

在那些活色生香的鸡脾里,我把首席给予坚强而纯洁的东闸PhD。我的朋友们都已经知道了,东闸PhD的炸鸡脾,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托了学长介绍,我和鸡脾相遇在2014年的夏天。学长是个矮小的重庆人,总是默默地帮我整理没写完的报告。他还会拉小提琴,每天乐此不疲地听着古典音乐。然而就是这个温柔高雅的学长,在那个骄阳似火的中午,鬼使神差地问我:“你有没有吃过PhD的炸鸡脾?”

PhD是个卖披萨的店,我当然没有吃过里面的炸鸡脾。那天我们买了六只。刚刚说过了,我是个清高的人,只打算吃一只,结果神魔附体般迅速吞掉两只。等我油光满面地抬起头来,学长指着盘里的最后一只,眼波流转:“你还吃吗?”清高如我,只好悲愤地摇头,眼看他幸福地大嚼。从那以后,只要是两个人来到PhD,我都会点八只炸鸡脾,所谓让我一次爱个够。

让我来告诉你PhD的鸡脾妙在什么地方。首先,它的鸡肉无比柔软,真正的鲜嫩多汁,绝不是又干又柴的下等货。打个惊悚的比方,其滑嫩程度好似婴儿脸庞。一口咬下,舌头还没反应过来,牙齿已经惊觉肉质的超凡脱俗。其次,它的调料也是恰到好处。一般的鸡脾,料多了喧宾夺主,料少了腥味扑鼻,要保持味道从里到外的一致性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PhD的炸鸡脾居然挑战成功,不会吃到最后满嘴鸡血味。加之它炸得金碧辉煌,一层脆皮吹弹可破。举起来是颤巍巍的几块饱满鸡肉,香味要不屈不挠地渗到骨子里,叫人丧尽天良。

当然,PhD的鸡脾并不像杨幂的鼻子一样完美无暇。有北京学长就曾冷静地指出该鸡脾“油太大,一般”。不过在理想主义青年的鸡脾乌托邦里,就算不中意鸡脾的味道,也要誓死捍卫它们“为自己代言”的权利。这种对diversity的尊重,港大各食堂可以提供罄竹难书的证明。这里的鸡脾有的高风亮节,有的则是厚颜无耻;前者以SU为代表,后者则以美心为甚。在港大捉襟见肘的小山包上,SU绿和美心红鲜艳地迎风飘扬。

“SU”乃“student union”的简称,随性的港大人用以借代学生会撑腰的大家乐餐厅。此餐厅雄踞学校黄金地段,旁边更耸立某世界知名纪念碑,因此学生游人纷纷光顾,生意欣欣向荣。难得的是其炸鸡脾仍然保持亲民姿态,在其他餐厅漫天要价的乱世中,也只淡淡地从八块八涨到九块三。要知道PhD的鸡脾可是要十六块一只!据此可知我们的学生会还是践行了“跟着我,有肉吃”的誓言,带背井离乡的我们重温了社会主义的温暖。所以有时我们也不该对它太过苛责,毕竟咱们内地世界一流大学的学生干部们,在社会责任感方面还不如人家呢?

SU的鸡脾分两种,炸鸡和油鸡。炸鸡因为皮更脆、热量更高、更像垃圾食品,因此味道更胜一筹。我以为上等的炸鸡脾应该把皮肉之间的脂肪层斩尽杀绝,在油香和肥腻之间寻找黄金分割,正如合格的北京烤鸭。SU的炸鸡脾把这精神践行到了极致。皮是薄脆的,肉是丰满的,干净利落地衔接在一起,没有白花花的脂肪。体脂这么低,我怀疑SU购买了鸡鸭专用健身房。还有,吃SU的鸡脾是不需要用手的,因为它的生粉裹得恰到好处,是腿肉上半推半就的盔甲。用刀叉去攻打,它就溃不成军,丢下来大块松软的的鸡肉任人宰割。肉显然是腌过的,质地细腻,又鲜又香,不卑不亢地渗出些油滴。

相比起来,美心的炸鸡脾简直是其心可诛。此餐厅下午茶时段兜售的鸡脾配有二两厚切薯条,端出来黄澄澄一大盘子,要价二十港币有余。这信心满满的售价加上美心朴实无华的名声,令我对鸡脾的质素毫无防备。结果多次邂逅后,这鸡脾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坚韧,而且是那种下定决心要么塞满牙缝要么崩掉门牙的坚韧。十平方厘米的鸡脾,大概有七平方厘米是粉骨碎身浑不怕的面包屑,剩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鸡腿。因为配料裹得太多,鸡肉又太老,所以即便炸得透亮,也是中看不中吃。顺便,送的薯条也并不争气,个头虽大,却阴冷无比,涂一斤番茄酱都救不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其实是整个大学时间,SU和美心的鸡脾是我们下午三点左右的保留节目。此时学校餐厅会颇有心计地把没卖完的早餐改头换面唤做“下午茶”,供游手好闲的学生们调剂下心情。海边闷热潮湿的懒散里,炸鸡脾当然是最好的兴奋剂。就算对最死心塌地的学霸也是如此。我有名朋友对在机房自习的喜爱到了彻夜不归,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境界;对自己的体重也斤斤计较到卡路里算的令人发指的程度。但是在一个闲适的午后,我借打开水之名把她骗到SU餐厅,然后买来鸡脾大嚼特嚼。期间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目光炯炯。等到我优越感十足地放下刀叉准备走人,这位内向朋友终于扭捏地开口了:“等等,我想去买个鸡脾!”

有了这位内向朋友的陪伴,我们的鸡脾版图得以拓展到山下的各类街坊餐厅,譬如说加记。此店也算是西环名产,东西两边各有一家,据说是同一个老板。这餐馆以菜量大著名,因此尤其适合请客。最佳策略是先来一盘火辣辣的特色鸡煲,把口味重的都齁个半死;再来一盆水淋淋的阳光十二菜,把口味轻的都灌个半死;杀敌三千之后,就可以点我方喜爱的鸡脾沙拉了。这道菜很本分,就是乱七八糟的蔬菜上面盖一条奇大无比的鸡脾。鸡脾大到什么程度呢?我有个嘴不大的朋友,当着我的面啃这鸡脾啃了半个小时,导致我活活看饿了。是以,每当我荷包告急必须结束饭局时,就会派出鸡脾沙拉这员爱将,和吃得太多的宾客们一决胜负。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加记的鸡脾,那只有是“血染的风采”。且看这鸡脾,其色佳,其味美,其形大,其味道独特还撒了芝麻,唯一欠缺的就是火候。和鸡肉厮杀到最后,盘中已是血肉模糊,而我满嘴咸腥,心中恐惧,只能举手唤来色厉内荏的传菜小哥:“唔该,这个鸡脾没熟啊!”小哥瞥一眼鸡脾,又瞥一眼我,眼珠一转便端起鸡脾转身离去。我窃喜,莫非可以再来一盘?事实是,街坊店自有街坊店的逻辑。再见到我那鸡脾时,它还是从前的模样,除了炸得更焦黑些。我于是对加记的厨房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那之后的每盘阳光十二菜,都隐隐有股吃了一半的鸡脾味儿。

西环鸡脾之林里,像加记这般的茹毛饮血其实不多。大部分店铺虽各领风骚,却都能恪守底线,卖力地把食物烹制得烂熟。如坚尼地城海旁的“大鸡脾”,以烧烤风味为特色,辅以别出心裁的蜜糖浇汁,成功在各保守港式鸡脾中博得出位。又如二村学生餐厅CC的油炸鸡脾,低调地匍匐在白饭小山包上,粗犷的卖相和甘甜的口感很可以吓你一跳。也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M记麦辣鸡翅,漂洋过海后不改本色,每一口都仿佛回到中学时代,M记的金色商标象征着品味与奢侈。

最后,我得承认,浪迹西环的三年里,最摄人心魄的鸡脾瞬间发生在某个平凡午后。那时我还蜗居在某高尚住宅区隔壁,每逢佳节都要呼朋唤友来宿舍大吃大喝。体格魁梧的友人H是常客,这天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地点了肯德基138元全家桶套餐,把里边所有能吃的都换成了鸡脾。

那是我第一次品尝K记的著名全家桶,儿时的梦想成真,幸福得要流泪。我踌躇满志地看着H,H亦踌躇满志地看着我:我们开始了历时两个钟有余的鸡脾马拉松。每人六只鸡脾的旅程中,心情从艳若桃花到小鹿乱撞到求死不能,终于看破红尘。K记炸鸡脾油特多,记忆里的那个下午于是满是荤腥,闪亮无比。

这次事故过后,有时我会很矫情地想,鸡脾没变,而我们变了。有诗为证,道是“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带我入门的神仙学姐如今跻身白领,疲于奔命。抢我鸡脾的温柔学长如今漂泊异乡,时有彷徨。北京学长要去非洲,学霸小姐尚未返来,嘴小下巴长的友人宅成一道风景。潮起潮落的H最终渐行渐远,怅然若失的我还和催文学姐在老地方一同嚼着鸡脾。

不吹牛,其实我已经洗心革面,少荤少辣了。全球化的大浪淘沙里,背井离乡和健康饮食是硬币的两面。年轻把传统搁在身后,内心胆怯却还要一路向西。

“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于倒行。
为什么心要留在原处,原处已经走开。
懂事的心哪,今晚就开始学走路。”

而我只愿天涯海角的朋友们,肚饿时都能食一块热辣辣的美味鸡脾。

送你一个刘瑜

老于送我这本《送你一颗子弹》,在扉页上礼貌地问:“不知道你是因为刘瑜而喜欢社会学呢,还是因为社会学而喜欢刘瑜? ”我很惶恐,好像在路边摊上吃麻辣烫被熟人看见一样。事实上,我对刘瑜的喜爱和对社会学的喜爱虽然巧合地正相关,但是并无因果关系。用社会学的话讲就是selection bias,正因为刘瑜和我有着某些相似之处,我们才会都对政治产生好奇。也是因为那么些相似之处,我很喜欢刘瑜。

其实说相似是太抬举自己了。我喜欢刘瑜,主要因为她机灵,而且还挺漂亮。这两个特点让我妒火中烧。尤其是第二点,漂亮是最讨巧的机灵。

有段时间QQ空间上疯转《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那时刘瑜刚开始火起来。而我还暗暗以文化精英自居,对大众的品味有着优雅的不屑。所以面对铺天盖地的刷屏,我一眼都没看。后来苏小姐兴奋地叫我去读《飞越流水线》,我才屈尊瞅了瞅,哎呀那个心有戚戚,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妹。刘瑜在那篇文章里痛骂“大多数美式社会科学作品的平庸”,非常符合彼时我身为“文化精英”的心态。我甚至把此文发给了我未来的导师以阐明我对本学科的意见,结果当然是被臭骂一顿:你怎么这么浅薄!

年轻的时候,不被理解并不能阻挡我对刘瑜的向往,尤其是在读到《孤独得像一颗星球》以后。听听,这名字就不一般。怎么会把孤独联想到星球上呢?而这联想怎么又那么刚刚好呢?孤独和星球,怎么就有那么些让人悲伤的联系呢?

刘瑜还有很多这样的奇趣瞬间。比如说,“二十二岁的粉棉袄”。或者是,“枝繁叶茂的生命”。还有,“和自己达成和解”。甚至可以是,“他妈的”。这些瞬间常让我会心一笑然后又若有所思。二十二岁的粉棉袄向往枝繁叶茂的生命,但要和自己达成和解,怎么就他妈的那么难呢?

我对“机灵”的定义很简单,就是看到某个精彩的比喻,偷偷想一想,我能不能写出来。写不出来嘛那就说明人家机灵。毕竟普通人对才华的定义不就是嫉妒,嫉妒的丈母娘不就是自卑吗。

当然机灵也有程度。有“哇”的那种,也有“哼”的那种。在我的文人相轻里,刘瑜没有机灵到“海鸥是上帝的游泳裤”,但也远远比“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要强。既然她还在活力四射地面对生命,在文字上我们也不能太过苛求。毕竟和韩寒同学的爸爸比起来,刘瑜除了会讲一九八四,还会讲哈贝马斯呢。

遗憾的是,很多人可能忘记了,会讲哈贝马斯,对作家刘瑜而言,是一种自由,而不是责任。有些公共空间里的文化人,会挥舞着刘瑜的社论和随笔质疑:剑桥的政治学讲师就只有这样的水平吗?

这当然是很有点滑稽的。如果单看文字本身,刘老师的水平当然不差,至少比许多教授开学典礼的祝词要更神采飞扬。如果谈论的是学术呢,似乎又不该拿社论和随笔来说事。《送你一颗子弹》二十块一本,研究项目基金几十万一份:一分钱一分货,质量能一样吗?其实刘老师的学术经历,放到学术圈的鄙视链上,很可以甩某些本土学者几圈。作为任教于知名学府的青年学者,说出来也不至于寒酸。如果硬要拿学术明星的标准来批评刘老师不够优秀,那也太不够意思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文科生何苦为难文科生。

尘归尘,土归土,学术归学术,科普归科普。刘老师和这世界发生的一个误会,就在这两种逻辑的纠缠。拿学者的逻辑标准去要求公知,和拿公知的良心标准去要求学者一样用心险恶。既然我们能够以学术的幌子容忍某些经济学家做出“国企改制时让工人全部下岗滚蛋最有效率”这样的结论,当然也可以用良心的名义接受刘老师宣扬“不可忽视和谐社会里的公民权利”的免费文章。事实上,我们从来不缺包装精美的学术,但少见仗义执言的真诚。

当然,刘瑜不仅仅是个公知,也没打算当个公知。她还是个畅销作家,虽然也没打算当个畅销作家。她“在愤青里太文青,在文青里又太愤青”。抛开她的社论,在随笔和爱情小说里你可以看到另一个刘瑜。据她自述,鼎盛时期曾开有四个博客,因为人们总是期待她正襟危坐,而她有的时候只想“非正式疯狂”。

这就好像,医生的衣服上被人吐了一口痰。人们期待她批评随处吐痰是某国民主化进程的最大阻碍,甚至研究出随便吐痰者肺部和脑部的结构是不是有什么异常。然而袖子上都是痰的医生只想先跳起来骂娘而已。

对于那位沉稳好学的赠书老于,和那位业精于勤的导师,我不敢承认,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只是单纯地想骂娘而已。甚至可以安慰自己:对旁观者而言,骂娘比医学研究更容易引起共鸣。我对刘瑜的嫉妒,与其说是对她名牌学位的觊觎,倒不如说是因为她比我更会骂娘。

但只会骂娘是不行的,甚至把看热闹的人叫来一起骂娘也是不行的。这些道理,刘老师当然也明白。如今她好像回到“五百本书”里面去“还一些学术债”了。毕竟“自由”不是学术圈的主流意识形态,“灵魂”也不是流行的研究内容。有次与青年学者田大谈及刘瑜,被规劝“学术才是主业”,并点评“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刘瑜”。田大是位有温度的老师,著作颇丰,却自称“年轻时也喜欢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去找来看,发现扉页上竟然有首新体诗。忍不住慨叹,是不是所有社会科学工作者,年轻时都有那么些“英雄儿女多奇志”的理想。上当后才发现,学术原来也只是关于最冰凉的现实。

大陆生的人人与香港人的脸书

两年前我刚到香港读书的时候,曾在人人和脸书上同时发过一首小诗。结果人人上旁观者众,脸书上却应者寥寥。我有些失落。久而久之,我也就讪讪地不再用脸书了。

现在看来,我不是一个人。据港大社会学系田晓丽教授的研究,在港大陆生对人人网的使用习惯,和香港同学对脸书的使用习惯,的确不太一样。香港人的脸书追求休闲娱乐,主要是各类生活感慨和聚会照片。而大陆生的人人上除了这些社交信息,还有实用信息,例如学术和生活指导、二手物品交换、社团宣传,乃至借充电器、借笔等“万能的人人君”才能做到的事情。

两者的差异,和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网有关。大陆生的圈子一般是个温暖的小团体,理由有三。其一,同在异乡为异客,大家都要处理办签证申宿舍等麻烦事,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其二,都住在学校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其三,能考来香港的高考成绩都不错,又能负担高昂学费,因此大家都很看得起彼此。所以大家有事没事都玩在一块儿,彼此的生活圈子重叠率非常高。

相比起来,香港人的圈子则要复杂的多。首先,比起内地学生,大学内的香港学生人数多得多,相熟不易。其次,因租金高昂,香港学生大多走读,有课才来大学,彼此之间交流时间不多。同时,还有高中同学余情未了,又占去一部分和大学同学的玩耍时间。相比起来,内地生的高中同学虽情深意重,却远水解不了近渴。以上几点因素,导致香港人的朋友圈包罗万象,却浅尝辄止。借用HKU Secret的一句港人吐槽,就是“大学里面友谊最假,利益最真”。

这样的不同的生活圈子反映到社交网络上,就会影响内容发布者对内容接受者的期盼,从而影响他们的发布内容。因为朋友圈子是闭合的,大家基本都认识,大陆生发布人人状态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组特定观众。例如说要选通识课了,就写点选课指导给同届学生看;要搬家了,看看有没有人要二手家具;没带充电器,就向图书馆里的学霸们求助。知道自己的朋友会看,甚至会点赞会分享,搞不好还能出名,写起干货来就格外有劲儿。(插一句,作为一个中二又话痨的人,这点我感受颇深。)

而香港人的脸书圈子就更杂乱一些。更多时候,当他们贴出一组大眼怪相图的时候,心中的观众群体并不太明晰。类似于如何选社堂这样实用性大于娱乐性的帖子,青梅竹马的高中同学和半生不熟的大学同学可能都不太感兴趣,写在脸书上也没人看。当然,香港人也会在互联网上交流实用信息,譬如如何揾工如何面试之类。但这类帖子主要集中在特定论坛上,比如高登。对于香港学生而言,脸书仅仅是一个娱乐工具。

最后,田教授的这项研究基于对同一间大学四十五名学生的访谈,结论的普适性还有待进一步探讨。给我的启示,正如田教授对某师兄的教诲:“互联网再开放平面,也是沟壑纵横阶层遍布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什么更大的结构里,那永远不能准确理解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与诸位有志于产品经理、电子商务、美拍红人的大好青年共勉。

引用文献:
Tian, Xiaoli. (2015) “Network Domains in Social Networking Sites: Expectations, Meanings, and Social Capital”.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 online first:
http://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1369118X.2015.105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