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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与胡说。

发誓要多多旅行

目前我没有旅行的习惯。可能是因为懒,或者穷,不喜欢旅行也是我身上阶级性的东西。父母很辛苦,我很幸运。

大学里认识的同学,交往比较多的两位,都很喜欢旅行。旅行似乎是很酷的一件事情。去欧洲游玩的经历,想起来也很值得。所以,要克服的懒的习惯,多多旅行。

其实也就是三四天的事情。并不是时间问题。因为太忙而没有做的事情,闲下来也不会做。生活不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态度。

公开发布以表决心。2017 年的计划,去趟台湾。美国也要多走走。

多交爱好旅行的朋友。

也想学唱歌,乐器,网球,拳击,和打枪。生活要精彩起来。

好了我去写在 to-do list 上了。

献给XX猪扒米线

没人不喜欢拐角这家猪扒米线。可能是米线确实魅力大,也可能是选择性偏差,总之 “XX猪扒米线” 在西环该是有口皆碑的存在。海岛边的下午,就算食欲和天气一样寡淡,想起猪扒米线酸酸麻麻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口齿生津 —— 这巴甫洛夫般的神奇牵挂。

踩着叮叮车的浪漫轨迹,承蒙千万豪宅的慷慨荫蔽,卑路乍街轻移玉步转入西祥街:朋友和我兴致勃勃走去吃猪扒米线。香港食店普遍面积奇小而脾气奇差,运气不好就会被迫和陌生情侣捉对儿拼桌,运气更差还会不小心听进去一肚子腻歪话而影响食欲。好在这次我们三人正好包抄一张小圆桌,专心低头攻打碗里的食物。

未来工程师卞澄澄不修边幅,猪扒金黄诱人,她恶向胆边生,哗啦啦吃得最快。战斗完毕抬起头来看我们仍在进食,她拔剑四顾心茫然。产品经理胡八道又白又美,但啃猪扒比我们都行。只见她先优雅吃肉,再豪爽喝汤。汤喝完了剩下白溜溜的米线,堆在碗里盘成一座小山,胡八道便尖起嘴来嘬着吃。我吃得多,每次恨不得加半份猪扒,再把油滋滋的炸花生米蘸着香菜酸辣汤里吃。

你看出来了,这碗猪扒米线有三种原料:驰名香酥猪扒、高汤熬制米线、古法炸花生米。材料没有什么特别,姿色平凡的街市货。但味道奇绝,引得我们趋之若鹜,全靠厨子的巧夫之炊。食材盛在酱色大瓷碗里,饰以渐变红黑花纹,摆盘不输优雅高贵百零八大钱的日式拉面。米线白白嫩嫩,圆润饱满,一半浸在高汤里,一半沾上辣椒油,红白相间霎是可人。每人碗里都是两大一小三块猪扒,一块带骨有嚼劲,一块纯肉大满足。剩下入味透彻的三角尖尖一口包进嘴里,汤汁四溢。猪扒松软,花生米香脆,要等我自己开始做饭,才知道是腌制和火候上下了功夫。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猪扒米线还有三种味道:“清汤”,“麻辣”,和加了据说是秘制酸菜的 “酸麻辣”。我们仨都偏爱酸麻辣。一是因为味道层次丰富。筷子尖小心把磨成细颗粒的红油辣椒搅匀,拈起淡青色透明多汁酸菜,咬一小口,让舌头上沾满甜酸,再泡进汤里调味。二是因为,比起清汤,酸麻辣既多了辣椒又多了酸菜,却不用加钱,导致吃起来有占小便宜那种紧张刺激的心理快感。除了拌米线,这家店也把辣椒油装瓶卖,唤之“XX秘制辣椒油”,雄心勃勃俨然老干妈第二。要我说,这油论香辣还比老干妈强。后者有点回酸,总让人联想到剩饭,以及单身男女冰箱的味道。

店里常年同一位老伙计忙活。这里星罗棋布地摆满圆桌,没什么位置走动,所以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三百六十度转身加不规则短距离平移,像个不幸碰上复杂路况的扫地机器人。面向不同方位的客人,手一抬可以上菜,再一举可以收钱。我大一时他穿棉布 T 恤,系黑围裙,平头,脸上有点出汗反光,见到客人便敬业地微笑。如今我研二了,他还穿 T 恤和黑围裙,正在边出汗边敬业地微笑。那微笑颇有特点,角度标准得跟QQ表情似的,既不叫你觉得虚伪,也不叫你觉得亲昵。

在纸醉金迷的香港和瞬息万变的青春里,老伙计和我维持了对猪扒米线难得的长情。这小店估计让他赚了不少钱。回想起来,因为猪扒米线这款明星产品太过出色,五年里我竟从来没点过菜单上的其他食物,顶多出于吃相考虑,点一瓶可乐和一包纸巾,每念及此,忍不住喟叹错过多少水晶粉、上海面和拍青瓜。

齐美尔讲,物件摆在那里,人们就会对之赋予意义。和米线耳鬓厮磨这么久,总有那么些危险的暧昧瞬间。比如在陌生的城市里深夜独自走回出租屋,怀着对前途和人事的牵挂,恰似汪峰歌里的失业青年。灯火通明的小店飘来熟悉的辣味,老伙计熟悉的身影在煮面。卞澄澄和胡八道不在,这次我独占一张桌。点碗熟悉的猪扒米线,稀里哗啦地喝下去。酸酸麻麻,又爽又辣,没什么回味,过去就过去了。感官快乐消失之决绝,可以生发些形而上的联想。吃完我已再次被收买,米线如此美味,生活重新温暖,从此我再也不嘲笑香港人为保护这座城市做出的某些举动了。

没有自行车的城市

(一)
香港这类城市有一千种好。白天神采奕奕,晚上风情万种。优雅青年们可以在这里找到装饰生活的各种必需品,例如红酒,画展,四季酒店的下午茶。愤怒青年们也可以找到阶级斗争的各种出气包,比如梁振英,废青,拖着拉杆箱的大陆游客。

对于时而优雅,时而愤怒的我来说呢,身份切换从未如此容易。上一秒我可以在”亚洲最好的大学“里思考“自我”的一百种表现方式,下一秒就可以踩着拖鞋去街市里大嚼十块钱一盒的鱼蛋。这城市同时满足了我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方面的需求。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一分钟的生活有五十九秒都流畅播放,一年的心情有三百六十四天都满怀感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城市熙熙攘攘的,没有自行车。夜里走回去的时候,常常觉得孤独。

 

(二)
这对我而言是很残酷的。自行车十年前就荣膺“我最喜爱的交通工具”,最主要当然是因为我穷。其次是因为,在我少年时期张牙舞爪的想象里,我那老凤凰酷似一匹爪黄飞电,每次跨上车都觉得自己要去“十步杀一人”。张爱玲女士描述和弟弟童年互殴,吹嘘“我们是‘金家庄’上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对此我心有戚戚。初中毕业时我对武汉外校产生的浪漫幻想中,关键一幕就是清晨身着雪白校服,在林荫道上边骑自行车边回头灿烂地微笑。

现在想想,我对自行车的喜爱,跟我对很多东西的喜爱一样顺理成章。从匮乏的童年里生长起来的想象力,难免带点阶级和时代的疤痕。对于一个胸怀天下但又穷得叮当的小孩来说,自行车是多么亲切的潇洒。首先,自行车的身材,简约的三角支架,镶上笔挺的坐垫,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而锃亮的不锈钢把手优雅地在空中伸展,手柄上的黑色塑胶有劳动人民专属的朴实质感。如果车身再涂上黑色烤漆,啧,那骑车的体验就不仅仅是舒适,简直可以称得上奢华了。

其次,不知道为什么,自行车这项运动操练起来就是让人愉悦。这可能和人类对速度的某种古老而执着的追求有关。用人类学家的口气来说,那大概就是自我在面对无尽的时间和空间时,表现出的谦逊和贪婪。《水浒传》里的好男儿里,我中意的除了大众情人浪子燕青,就是神行太保戴宗。此君据说能召唤甲马,日行八百里。因为小时候互联网和好奇心的缺乏,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甲马”到底是什么东西,任性地相信戴师傅作法时会变出几个金光闪闪的轮子滴溜溜地转。这灵感可能来自某当代邪教神功。相比之下,自行车就唯物主义得多。你骑,它就动;你用力地骑,它就飞快地动;你累了,不骑了,它就配合地卧倒。高举经典物理伟大旗帜,鞠躬尽瘁地实践着牛顿三大定律。踏实,健康,活泼,正能量。

 

(三)
我爷爷曾经有一辆高大英俊的自行车,通体漆黑,铃铛很吵,谁骑上都威风得像工人阶级老大哥。现在它跟我爷爷一起老了,油漆花白,铃铛也识相地哑着,嘎嘎的,咳嗽似的。我爷爷当了大半辈子贫农,五十岁了搬到化工厂的职工小区里发挥余热,整率儿子同事们家里的几百匹自行车。居委会唯才是用,任命他纠察社区里的鞭炮燃放情况,发了枚红袖章。老人家颇神气地把袖章从初一戴到十五,年过完了才认真叠好收进箱子里。我小时候有点官瘾,对那红袖章很向往,有时从他那里申请来,别在袖子上,在小区里踱着方步。也许每颗叛逆的心里,都曾住过一个红小兵。

那时我除了盼望不用写作业,还盼望有辆自己的自行车。它最好和我爷爷那辆一样高大英俊,轮胎要充满气,前面的车筐要结实,后座的弹簧要粗,脚踏要能够着。为了设计好我梦中完美的自行车,我花了很多个早晨和下午在爷爷的车棚里漫步,检阅化工厂职工们的几百辆车。起初我选中一辆画有闪电的纯黑山地车,轮胎布满黄土高坡似的丘壑,变速档转起来不耐烦地“咔咔”直响,有种流川枫般奇异的酷感。但山地车为了酷,都没有后座,以成全追风少男和不良少女的孤独。

为了有朝一日带小伙伴压马路,我于是又看上一辆亲子车,车后座上绑了个海绵坐垫小板凳,车手柄还贴心地转了个弯儿,让手短的我也能握住。这车让每个接孩子放学的母亲都能挺直脊梁,简直是自行车界性别平等的一大突破。

也许你已经猜到,最后我既没有得到飒爽的山地车,也没有得到温柔的亲子车。我小姑有辆骑了很久的老凤凰。她去广州打工,车就归了我。世间事大抵如此,但我小时候很看的开,迅速把老凤凰想象成了爪黄飞电,《三国群英传》里最酷炫的座骑。每天放学后我骑着它在小区里呼朋唤友,狼奔豕突。呸呸呸,哈哈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四)
家长拒绝给我买自行车,当然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一直以来,我上学的地方,要么太近以至于不必骑自行车,要么太远以至于不能骑自行车。尴尬的交通环境使我精妙的车技毫无用武之处,并且阻碍了购车这样的长期投资。

这情况直到我离家去上大学才有所好转。大学有钱,在杭州城郊买了一大片地,一亩教学楼送三亩黄土和两亩树林,满学校横竖只写着三个大字:随便骑!黄天在上,我那些破碎在义务教育里的自行车梦,终于在他乡找到了腾飞的土壤。

我心潮澎湃,报道那天下午就来到后门的车铺。老板是对年轻夫妇,黝黑而结实,眼神有种包邮地区小生意人的精明。我对自行车的爱与渴望从进门那刻就被洞察。塑料布撑起的棚子里,正中央停着的是新款车型,左手边是畅销车型,右手边是某校女生最喜欢车型。而墙上挂着的是限量珍藏天价车型,挂在那里大概为了提升小店的品味。他们开始游说。我的意志力开始动摇,判断力也变得模糊。啊,那些岁月里错过的冷色系黑灰山地车,和暖色系红白亲子车,如今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然而我爸也有小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在我沦陷的前一刻,很迅速地做了我的军师。“就呆一年,买个最便宜的吧,之后卖不掉好扔。”

我悲愤不已,这场面如此戏剧化而富有张力,却被迫要有现实主义的结局。经济适用型自行车摆在门口,因为销量过好而所剩无几。我们很快选定了看起来最牢固的一辆,我试了试,轮胎不漏气,车头不歪,坐垫可调,行了。转了转铃铛还能响,算是惊喜。老板和老板娘有些失望,但顺利做成一笔生意还是愉快的。我也有些失望,但是毕竟聊胜于无,也还是愉快的。我爸也有点失望杀价没能再狠些,但是看见我愉快,也变得愉快起来。

 

(五)
我没有见过比杭州更适合骑自行车的地方,这大概是因为杭州漂亮而且要面子的缘故。为了做旅游生意,路边种满了热情好客的绿树红花,且开辟了宽阔的自行车道。杭州很美,坐公交车走马观花的确是糟蹋。不是说钱,主要是远道而来的游客这么几天珍贵的时间和心情。西湖挺大,围湖一圈好几公里,走得人头皮发麻,心中焦虑,路边经常能看见口干舌燥的小情侣在吵架。

这时还有什么比三十块钱租一下午的自行车更美好,更能缓解矛盾,更能装饰生活呢?骑上自行车,解放你的双脚。你变成高加林或者老三,而我是刘巧珍或者静秋,阳光明媚,岁月静好,我们像在电影里,过着不是自己的生活,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花港观鱼可以看看林徽因的铁皮塑像,向东骑到南山路。中国美院旁边一大溜咖啡馆,里面奇装异服的客人在和彼此交谈。再往北,南山路到头是涌金门,浪里白条张顺殉职的地方。往西转弯,可以去看平湖秋月。接着往西,就可以直接骑进老浙大玉泉校区吃豆腐香锅了。小火锅物美价廉,两个人能吃一中午。

有了专属车道,在这里作为普通人骑车也很有尊严,不会骑一半有人冲上来朝你按喇叭。不嫌累的话,完全可以以人力驱动游遍杭州。那时我有位可爱又刻苦,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室友。周末上午她邀请我骑车出游,我因为要复习高等代数而含泪拒绝。七小时后她带着劳累和汗水归来,之后大腿酸痛两星期。但还是兴奋的。那时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照着手绘地图规划路线,竟然没有迷路,也算是壮举。况且学生对于快乐的野心总是比较单纯。

 

(六)
然而香港是个没有自行车的城市。单车对香港人来讲是种运动而不是工具。我在天水围和西贡都骑过单车,但那里能算香港吗?能算香港人心中的香港吗?我不知道。绝大多数的道路太繁忙,所以自行车空有路权,实际上却并没有位置,正像这城市的某些制度。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有时我还是觉得孤独。中二病发作的时候,我想念我的爪黄飞电、画着闪电的山地车,优雅的亲子车,和最后也没卖掉只能送给同学的经济适用车。

这矫情其实对香港不公平,这城市毕竟有一千种好。高效,勤奋,整洁,文明。全世界可能不会再有如此干净的地铁,如此体贴的换乘,如此温顺的乘客。金钟站的白领,等到第六趟车时才能挤上去,却还是不会插队。双层的过海巴士里紫色灯光照得所有人都面色苍白,仿佛因为奔波而疲惫。最后一排的小孩想给妈妈讲学校里好玩的事情,兴奋处手舞足蹈。“嘘,小声点,不好打扰其他人。”

的士和私家车是种奢侈。停车费大几千一个月,但大学生毕业的工资才一万六。我在这里学车,费用高昂,教车师傅自我感觉良好,经常吐槽与大陆有关的事情。

“我在大陆都不敢开车,” 他微笑,“哗!大陆人不守规矩,乱穿马路。”

我也附和。我本来就胆小,何况这次有求于人。车不属于我,马路和城市也不属于我。

考点在跑马地,我们一遍遍地练习。港岛多山,往高处开能开到富人住宅区。这里开始路变得较为宽阔,车少,行人少,巴士站也少。在师傅的催促下我把速度开到五十五,我俩于是都提心吊胆起来,脚悬在刹车上方不远处。

啪的一声师傅踩下刹车,危机果然发生又如愿被解除。前方路口窜出来两辆自行车。纯黑,矫健,轮胎宽大厚重,变速器复杂精妙。两位骑客都是一身短打配亮色头盔,长着年轻的香港青年人的脸。

我们减速超过,然而师傅还是摇下窗户骂,“想死啊?” 我只好等他骂完,然后再加点油门疾驰而去。我真怕那两个年轻人追上来吵架,毕竟这城市这么文明,而我并不怎么会说广东话。
(七)

有时我觉得自行车和青春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比如说,自行车象征某种贫穷,就像我成长起来的九十年代,渐渐破落的化工厂职工小区,大学后街潦草的小吃。在一些人眼里,也代表我来时的土地。而只有青春能被允许贫穷,也只有青春能原谅贫穷。

自行车也创造某种自由与快乐。每个十八岁都向往出门远行,而它扩展了脚下的疆域。这快乐单纯而没有野心,青涩却有时限,过去了,就什么都不剩,也无法再被满足。我再也没有“十步杀一人”的勇气,也不再是金家庄上能征善战的小将。我的室友成了建筑师,我在继续读书,我们住在城市的两个角落。我们来到这里,陌生,也许胆怯,需要高效地学会成熟。

因为大城市的空气原来是生存的味道,仿佛所有人都在质问,“你弱你有理?” 我经常怀疑这是有预谋的逻辑偷换。有没有理,和谁强谁弱并没有关系。但我也反思我的喜爱与向往。是都市乡愁吗?可能是。更多的时候,我的记忆里,十九岁的白衬衣从湖边呼啸而过,自由和成长之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对话

这段时间可能因为面临申请的缘故,到处找人聊天,搞得亲近的人都烦了。想把一些有意思的观点记在这里,免得重复,又犯光想不做的毛病。日后也好翻找。

我的焦虑主要集中在职业选择。现实点的,就是 1) 要不要读博? 2) 转去哪一行?(统计,CS,法律,金融?) 3) 他们在做什么? 4) 怎么转? 形而上一点的,当然还是那些恒常的存在性问题,亦即人生方法论。1) 有没有什么人生理想?2) 是不是适应那样的生活方式? 3) 喜欢做什么?

最重要的问题

有些问题是表面上的,传递的信息很少,例如“暑假去哪些公司实习才能拿到XX公司的offer?” 更重要的问题是:

  1. XX公司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2. 如果让我做五年类似的事情,我会适应吗?
  3. 需要哪些职业技能?
  4. 需要哪些非职业技能?
  5. 我在哪里能学到这些技能?我需要多一个学位吗?

也要注意一些陷阱,例如

  1. XXX这么说,但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社会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常识很可能是错的。当然“错”的定义比较 tricky。两个结论相同的argument,也会因为证据、逻辑而导致一个正确一个错误。)
  2. 这条信息有没有犯事实性错误?
  3. 这条信息有没有犯逻辑错误?(e.g. 认为没有MBA学历就不能去大银行。为了筛选信息,可以多问几个为什么。如果对方不能说清楚,说明对方也不知道。对无法自圆其说的结论性信息要警惕。)

社会学的分析:总之就是警惕 institutional logic。某机制要维持自己运作,既得利益者要赚的饱,那么流传的信息肯定有些是骗人的。例如申请,我进了港大的项目之后,就知道当年问的有些问题是很傻逼的。例如读博,如果一个职业需要用理想来说服你,那他在物质上的补偿肯定有猫腻。(还没想清楚这一段的逻辑,可以细细思考下,也不枉学了这么多纸上谈兵的社会学。)

一个推论是,外行和内行知道的东西差很远。我妈完全不知道社会学是什么东西。

一个感慨是,内行不一定真心告诉我某些事情,或者内行自己也不知道某些事情。例如美国律师的 up or out,有几位律师能用社会资本的概念来分析呢?法律社会学课上,国内的几位律师连英语都说不清。

一个 fractional/同构 的恐慌是,社会学这些纸上谈兵的内容,有哪些是学者和审稿员共同制造出来,从而维持社会学这个大学科运转的呢?例如 up or out 的理论,除了指出一个机制,真的应用起来会怎么样?马克思理论应用起来就造成了灾难 —— 学社会学还是不要太自信为好。

一点想法:

  1. 要做 indispensable thing,学问、社交、技术,总得让自己无法替代才行。参见外所JD和内所律师的帖子,30多岁的人看问题不一样。现在太年轻,看不清楚未来,想法其实挺简单的。当然,indispensable 那当然就是很难的。所以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咯。

博士同学K 

PhD同学,三十岁,女,英国人。有个未婚夫。之前是法律公司猎头,现在在读PhD。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包括严谨且职业化的工作习惯(文档格式非常整洁,邮件回复速度快),社交礼仪(很会networking,且真诚帮人)。

The situation
1. Lawyers earn more money than been a professor.
2. BUT the job market is equally as tough. So expect equally competitive situation. To compare the bests and the worsts in both cases.
3. Your advantages would be your mandarin and fabulous English, and your way of thinking which would certainly help you with cases.
Questions to think about
1. Where do you want to practice law? a JD would only give you rights in The US. As in you can only practice US law. (In other countries too) should you want to practice HK law you can sit another much short exam (you only have to do a property section).
2. What type of law do you want to practice? Litigation? Corporate? IP? Employment? there are so many options and again this will shape where and which firm you practice with?
3. Why do you think you want to be a lawyer?
4. What do you like doing? I mean when you look at your week which parts of it make you happy? Drafting a paper? Solving a problem? Presenting? Talking to people? Again be honest with yourself as these simple questions can shape what type of practice you might have.
To-dos
1. Chat with some lawyers, or getting weeks of experience in a law firm
2. Start going to the law factually talks they have loads!!! There are always firms coming in and talking to student. You will be able to pick up a wealth of information here.
Academia vs corporate
1. Corporate world works harder, longer hours 12 hours day
2. Corporate you have more deadlines and more responsibility
3. You have freedom in school and will not get it in the corporate world
4. The money is good
5. You will gain significant amount of life experience in corporate world (e.g. good foundation, skills, networks)

 

老师一

Why stay in academia?

  1. 选择学术主要是为了这种生活方式。她无法容忍”stupid people give me orders”,当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虽然现在在学术界也常有这种感觉,但是在业界会更多。
  2. 自由度。要是让她每天九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她会受不了的。
  3. 从来没有考虑过收入。“一年赚十万,和一年二十万,有很大区别吗?可能你穿的衣服会好一点,但是你如果在学术圈子里,穿 Prada 人家会觉得你很奇怪的。你也不需要哪些。” (按,但是不同职业,也许人家一年一百万呢?那和十万相比岂不是差很多。)
  4. 工作需要一种快速从人家那里获取信息的技能。她当时也考虑过麦肯锡的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和HR谈了很久,发现咨询工作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人家那里获取信息。她自认为不具备这种能力,而有些人天生就能让人家把什么都告诉她。读社会学,做访谈也需要这种能力,唯一区别是,社会学项目时间比较长,因此没有那种时间限制。

What a PhD can and cannot give you

  1. 学术很忙,没有时间发展兴趣爱好(这条应该是把工作当事业的人都有,不限于学术吧)
  2. 学者没有影响力,要影响力还是做实事
  3. 要是想在美国找工作还是算了。但是国内的市场很好,可以回国内去(呼应“一年十万块”)
  4. 博士作为社会资本,在国内还是这样。但是美国,人家本科就已经够了。(不过我目前没有本科啊,所以博士积累社会资本只能看是否划算。)

老师二

  1. 做学术不是为了钱
  2. 关于年龄。从前她会鼓励学生直升,因为年龄小。但是现在会鼓励先去外面看一看,到底喜欢什么。不过要回来的话三十岁以前比较好,不然到时候身体不行。她读书就是三十岁才开始,很吃力。
  3. 既然觉得时间投入很长,学术市场又 uncertain,那不如先去工作几年试试看

 

同学C

天文专业MPhil,想读博士。性格比较随性,注重生活质量。

  1. 中心句:想清楚自己的兴趣和特长,然后扬长避短。何必要逼自己改变呢?想想自己做什么事情最开心,又有成就感?(这一点我和C不同。我向来的思路,是希望做到什么,然后就算性格不符合,也可以强迫自己改变。读定性的硕士就是一例,因为觉得可以开拓视野,积累技巧,所以没有选择简单的路。)

如果要做金融:

  1. (注意,C自己没有做过金融。)我目前的背景和水平不够。金融的人比较aggressive,需要努力地去寻找各种机会,追求目标,sell themselves (真的吗?)
  2. 需要开始改简历,发掘自己的故事,练得很熟。(真的吗?)
  3. (面试技术)某同学经历过抗压题型,人家故意给你 negative 的反馈,看你怎么反应。
  4. 问一下同学有没有内推的机会。
  5. 同学S能力不够,自己没有找到,但是家里帮忙找到了。
  6. 同学C 没有找到。
  7. 你喜欢读金融的那群同学吗?为什么本科没有和人家交朋友呢?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工作吗?(很有道理。我目前无法知道金融圈是什么样,但我可以从同学里面推测。)

关于法律:

  1. C认为我性格保守,比较温和,不喜欢风险,更适合做法律。

 

同学T

Top school JD 在读,我的本科同学,EF专业。

当时选择JD的原因:

  1. 金融需要数学,法律需要文字,对法律更敏感所以选择法律。
  2. 法律应用范围更广,金融就只有business
  3. 法学院更学术,可以安心读书

Concerns

  1. JD=毕业后在美国当律师,或者外派海外、香港或者中国。
  2. 她认为,对于没有国内背景的人,JD对于国内当诉讼律师没有什么用
  3. 但JD对于国内商业律师另当别论
  4. JD回国基本都是通过 relocate 到美国律所国内Office,或者走学术路线
  5. 关于计算机技术取代律师的日常工作:二十年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即使我在当律师,我的工作也不是routine的文书处理了
  6. 法律很好玩,但是心累
  7. 读JD的时间足够在美国学一个CS相关的学位并找到工作
  8. JD非常贵。如果没有奖学金,三年下来要25万刀(!)
  9. 如果没有top 6的学校和不错的成绩,毕业之后进大律所16万年薪的前景不是特别乐观

Suggestions 

  1. 如果是为了职业性强且普适性高,建议码农,工作轻松,赚的钱还多,而且到哪里都能码
  2. 码农留美国容易,现在很稀缺

Mid-career

  1. 律师如果能找到律所的工作,中产以上没问题。但投行五年后可能赚的更多。(取决于 exit career 吧)码农不知道
  2. 要赚很多钱,光靠卖劳力不行。要么自己创业,要么投资

 

同学D

统计专业学姐,Cornell 某统计/CS项目毕业,现就职Facebook

  1. 法律在美国发展不错,好的法学院毕业社会地位和收入应该都不错
  2. 数据挖掘,data scientist 业界的岗位大部分还是找有经验或者PhD,不然很多也只是 data engineer 的工作,工程师薪水还可以但是上升空间不大。牛人当然很厉害

同学B

本科同学,在银行。可能看到这个帖子,就不写简介了。谈话记录在另一个手机上,一时找不着

 

同学W

EF专业,读 finance MPhil 想做学术

关于进银行

  1. 香港的市场不好,做好心理准备
  2. 国内的律师似乎混的心累,她爸爸是律师,但是高考不推荐她做律师
  3. Finance 做学术很有钱啊!举例子,一个是港大商院AP据说工资200w (这钱也不是人人能赚,掂量下,我还是算了), 一个是某港大PhD后来去了岭南做AP
  4. 可以试下内推……
  5. 不一定要去 ibd,估计也去不成。可以试下 consulting,PE,其他的公司。
  6. 我如果要去银行,最欠缺的是会计知识,要补一补

同学S

Fine arts,想读PhD

  1. 不是为了钱(当然),觉得就算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去画廊卖画也挺好啊
  2. 要考虑哪些是真正属于我的价值观(很重要,该仔细想想)
  3. 如果去银行,很辛苦,可能只有周末有时间陪朋友吃饭。你真的喜欢吗?(我真的喜欢吗?应该仔细考虑家庭和朋友在我生活中占什么地位了)

 

同学Z

学妹,EF专业,想转社会学

  1. 我这背景申银行没戏,她同学有花钱找中介刷实习的
  2. 喜欢读书所以转来社会学 (可能不是个好的理由,看她明年咋想吧)

 

同学Y

基友,工科专业,本来在煤气公司,现在跳槽去上海做产品经理

  1. 她男朋友是工程师,认为做技术多好,越老越值钱。但是他男朋友想去金融。(什么不是越老越值钱?)
  2. 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真的喜欢当律师吗?
  3. 要追求一些现在不属于你的东西,就要放弃一些东西。你愿意吗?
  4. 一个人住希尔顿,和有人陪你住廉价酒店,你选哪个?
  5. 哥大的那个项目不错,她有两个朋友去那里,现在一个在华尔街某投行,一个在微软(码农真的很稀缺啊看来)
  6. 觉得我太老实了不适合金融。人家都很精的,利益至上,要不然怎么赚钱。(真的吗?)

同学J

基友,统计专业,哥大某项目在读。

  1. 你真的喜欢当码农吗?现在高手都不是读书读出来的,要做很多项目积累
  2. 觉得法律不错,适合我
  3. 觉得我太low了不适合金融(???)

同学P

基友,CS专业,美国在读

  1. 劝我搞统计,AI,美国生活不热闹
  2. 从美国回香港容易,香港来美国难。之后还可以再回去。
  3. 她们实验室读博的人,要不就是喜欢挑战,不想朝九晚五,安贫乐道;要么就是想搞个大新闻,卖给谷歌
  4. 觉得香港没什么前途,不建议长期呆在香港
  5. 香港整个城市有种特别浮夸的气质,要那种感觉,也可以去纽约

太晚了,未完待续……该倒时差了。

 

作为手段与作为目的

早上醒来突然觉得自己三观有点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单纯用收入和社会地位来评判职业了?当初选择社会学,难道不是出于对学者工作意义的赞同吗?

所以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不读博,也是因为没有完全想明白。好像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想要去赚钱,但是不能理解这个陌生的自己。心态的转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跨过了那个量变到质变的分水岭。

有一个问题很难回避。如果现在保证我每年能发顶级论文,毕业就能找到牛校教职,不用当博后,不用回国做青椒,我还愿意读博吗?当时转来社会学的原因,现在还成立吗?

当时申请时候的逻辑大概是这样:读统计,绝无可能当大学老师。读社会学,也许还有可能。而我对大学老师的设想,大概就是港大老师那样,收入尚可,地位不错,还能自己写书,当公知博名声。一个prototype是周保松,另一个prototype大概是刘瑜或阎小骏。

现在看来,前两位都不算是学术大家。第三位可能又太过优秀……

我有个性格特点,就是喜欢用极端的方式逃避眼前的困难,例如转行:一行不行,就换一行呗。委培的时候,数学课太难,就干脆转到文科。大一的时候,统计课太难,重心就偏到社会学。大三的时候,社会学分数太差,而且也几乎到了绝境,必须搞搞GPA。于是只好耐心刷题。大四的时候,眼见统计学术没有希望,就转到社会学。

现在,是不是又觉得社会学太难,就想走开呢?

出现了这么多pattern,也反映一些问题。这是条心态浮躁的完美主义者的路径。目标太高,和眼前的苟且不符,就想着换个地方,不想着克服困难。但其实这谈何容易,努力需要积累,换个地方又是重头来过。懒惰又完美主义的问题还在,没有解决,那边一样痛苦。转来社会学本来下了十二分决心,研究生特地做定性项目,因为不熟悉,浪费多少心力和时间。就是为了打好基础,走得更远。如今长征尚未开始就想跑掉,难道就这么怂?

当然也不能太过苛责自己。逃避毕竟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学术也未必是最明智的选择。此时就该祭出“不忘初心”的标语了。世上这么多东西,如果任我选择,我究竟想要哪一样?有哪些没有做出的选择,是因为能力不够的逃避?又有哪些没有做出的选择,是因为真的不喜欢?

导师有次说,你不能改变自己的喜好,这是不会变的。我当时不太相信。现在反思,在文科东西里摸爬滚打这些时间,我还是极度厌恶关于方法论的肤浅的讨论,从骨子里不承认叙述方法的价值,对顶级期刊上的方法论讨论,也认为不够精美、正交、简洁。可见理科训练对我毒害颇深。我倒是很喜欢精妙的语言,对人文学者故作玄虚的分析则不太感冒。

回想大学生活,我最自豪的时候,还是克服困难,取得小小成就的时候。其实就是刷题刷GPA的时候……委培时上高代和数分,耗尽了脑子还是不明白。每周二三五上课,所有中途的时间都花在复习预习做作业上。作业不会做,只好去图书馆找习题答案。北大的蓝本高代配有习题集,我必须得看好几次答案才懂,懂了才敢抄上作业本。当时我去听的是个小班,意在培养数学家,班上有两个男生每次都是满分。我拼尽力气,每次也总有几道小题不会。会做的也是抄习题集。一直以来我都在数理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只能靠刷题和记忆。上统计课也是,好在港大的统计课偏应用,其实不难。到多元微积分我脑子就糊涂了,必须啃骨头刷题才行。

哪想到有天转来文科居然被夸“数理基础很好”,真是风水轮流转。当然也不光是我。很久以前看到有MIT的物理博士,转来做“数学社会学”,评论者曰“他们在那边肯定不会是绝顶优秀,机会多多的学生”。然也。其实到了人家的地盘,就要听人家的。吕大乐道,“如果我给你一条建议,就是你不要去做数学社会学”。总得大家都懂才能玩得起来嘛。

但真的转来读研究生后,面临诸多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最大的问题还是研究型项目独立性太强,结构性限制和可见的竞争机制缺失,实在是不适合我这样虽然争强好胜,但是骨子里特别懒,性格软弱的人。内在的motivation不够,外在的validation又远水解不了近渴。十年磨一剑,剑还没磨出来,斗志早就磨没了。可见我真的不是坚持自我,能成大事之才。开学的时候八点到办公室,后来到九点,再后来九点半。一个项目做两年,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弱,好奇心早已消磨掉了。

事实上,我很想每周工作60,70,80个小时。但是自己对自己下手,怎么也没法逼自己做到。因为做得到和做不到,好像也没有很大差别。试了这么多周,每周都是失望。我也拿自己没办法。缴械投降,找个下手狠的,我不得不做的地方,也许更适合呢?

说到底还是内在激励不够。换到另一个琐碎的职业,如愿以偿地加班了,生活充实了,我肯定还是充满怨恨,因为对做的工作并不认同。但是人家至少赚的钱多啊。

但是对学术又真的认同吗?教育对于我,更多的是手段而非目的。刚进项目的时候就想着“快点发文章”而不是问“怎么写好文章”,为了申请而申请,为了名校而名校。真的有一个题目,让我甘心付出十年时间,冒着毕业后找不着工作的风险,而去研究吗?我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

还在怀疑,还在问东问西,就说明没有决定。而我现在确实也没有什么心思做研究了。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功利,就会这样。因为如果真的是为了兴趣,那我现在就该满足了,明明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既然不满足,也就不要自己骗自己什么崇高什么光荣什么有趣,说明我想要的是其他东西,而单纯的精神乐趣不能让我满足。

何况,做学术很多时候并没有提供精神乐趣啊。访谈的时候是很有趣,阅读也很有趣,绞尽脑汁组织思路,就不那么有趣了,简直是痛苦。

本科的时候,像处在激流里,每天都在焦虑,不知道往那边漂。现在舒服了,又是一潭死水,还是焦虑,因为怕输给别人。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气,因为不知道别人是谁,又怎么才能不输。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这样软弱的人。怪身边亲近的人是没有用的,人不能依靠他人活着。但我真的希望能到一个更有活力,更有激情的地方去。哪怕功利点,有竞争也是好的。现在的生活,安静得让我害怕。

理想主义,和我的理想主义

这段时间心中焦虑,几乎每小时都在想要不要留在学术圈,还是另谋一个赚钱的行业。数次烦躁到在网上乱逛,静不下心来做正事。我自己一方面想要理解行业的区别,另一方面也明白,这样的转折点时刻,更重要的是了解自己。表面上的迷茫和焦虑,深层次很可能是对真实自我的难以接受。

所谓理想主义,既有对结构性现实的误会,也有对自己能力的误会。而后者更让人绝望。

要不要选择学术圈,其实是几个问题。学术圈能给成功者什么?学术圈里失败又是什么后果?成为学术圈里的幸存者,需要什么品质?我是否具备这些品质?前两个问题是整体性的,然而如谢宇教授与Andrew Abbott所言,组内差异远远大于组间差异。因此在挑剔行业之外,还得挑剔下自己才是。

这一年的经历,算是在这个“middle ranking”的系里面提前体验了一把graduate school。在日常生活层面,反思如下:

  1. 学术圈结构性限制的缺失,对我是很大的挑战。必须承认,这一年我体会到了极大的自由。大到论文题目,访谈数量,田野进度;小到见导师的频率,课程作业的完成质量,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周末和晚上是否休息,一周出去吃饭几次,我几乎都有完全的决定权。但自由意味着责任,我必须承担起好好规划时间,严格遵循计划的责任。更糟糕的,为了完成计划,必须做一些对我而言非常艰难的选择,例如拒绝他人的邀请。这一点我做得并不好。每周定下的计划,总是完成不了。大部分是因为懒惰,小部分是因为软弱。田老师曾建议take log,说最难的是 create structure。我自己,日历,log book 倒是做了不少,可能也略有进步,但这懒病实在是难以克服。
  2. (创作性)写作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一部分当然是因为这是思维活动极其密集的工作,要动脑子,做起来很累,很难。另一部分,因为很累,而很容易懒。我又常常眼高手低,担忧自己写出垃圾,因此总是迟迟不动笔,导致 Point 1 之中拖延的结果。
  3. 文科对记忆力和整理能力的要求。我心中一个理想的文科生至少应对事实性信息有很好的把握。这方面,我之前受过的历史训练实在太少,看书后又忘的太快。有时看书没有走心,看后因为侥幸,也没有记笔记。心想,记了笔记也不会用。但是记笔记这项活动除了产出物,更是一个锻炼思维和写作的过程。刘思达老师曾建议,每看过一篇文章都写一篇小的summary。Erik Olin Wright 称他的笔记”very messy”,但也至少有一个乱糟糟的文档和一句话概括。初期我尝试过,但是没能坚持,也是很大的损害。笔记的整理,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目前尝试的方法还是by project,一篇一篇文献综述的来,用过就扔掉。虽然看上去浪费,但是生活不总是这样更新?吃饭还要一天三顿呢。

回想当初对研究生两年有过的期待,曾经希望能

  1. 又快又好地写完MPhil 论文,最好一年能搞定
  2. 和导师合写一篇文章
  3. 把之前的统计FYP整理成文,并编出相应的 R package
  4. 每周坚持更新公众号
  5. 做一个称职的朋友

这些都没能实现。其一,任务之繁重可能确实超过常人能力。其二,我的能力也不过如此。其三就是客观环境。怪两位导师是不公平的,她们和系里给了我很多资源。办公环境舒适,课程负担也少,图书馆什么书都能借到。我执意要去交换,也给两边系里面添了很多麻烦。但是另一方面,系里也有一些局限,虽不至于达到完全限制能力的程度,但至少是不鼓励的。

  1. 系里学生之间的交流讨论很差。竞争氛围很差。发表压力很小。大家精气神都不太好。和我的学术目标并不一致。因此没有什么同辈之间的激励。我几次想搞读书会,都应者寥寥。当然不能说,不搞读书会我就不能看书。读书会是给自己添加外在结构性限制的一次努力,至少对于提高生产力利大于害。对比起曾经交流过的UW Madison,一周四个讨论班,真是天差地别。在浙大时曾问过老不得志的黄兆镇教授,香港人,他对港大非常鄙夷,道:不是老师的错,只是你的同学太差了。本科时理工科尚有几位一心向学的大神,现在他们都去名校读硕了。我能力有限,只能留在这里,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温水煮了青蛙。
  2. 当然我去了名校读博,可能也是一样。文科的博士,工作性质太为独立,导致表面上的竞争环境不够,没有很大压力。找工作的竞争又太遥远,我没有能力将其visualize到日常生活。我以为这和文科资源少有关。老师给的关注不够,相较其他环境,竞争者数目也少些。因此容易一拖很久。毕竟也有牛人如 Lei Ya-Wen, 6年在密歇根拿到四个学位。尽管她似乎也在Harvard 做了三年 fellow 才晋身AP。

研究生读到今天,一个问题是对环境的变化没有及时反馈,能力所限,也没有能意识到我想做的事情对我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怎样的挑战,我又该怎样调整“自己”来适应。最大的毛病是没能克服懒病和软弱,对自己生活的边界不够强硬。这也是没有想清楚吧。

研究生也是一种职业,因为声望,金钱等资源稀缺,很可能对其成功者在某些方面的要求更高。(参见前文对日常生活的几点反思。)学术圈的错,只在于资源太少,位置太少,竞争太残酷,风险又大,一输就非常难看。我总在嚷嚷,却舍不得真的离开,无非是自高自大,觊觎幸存者的光辉,对自己的成功还抱有渺茫的希望,不愿意承认失败。比嚷嚷更重要的是真的改变。我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对生活的失望,其实是对自己的失望。转不转行,在哪里都是一样。

 

札记几则

2016.6.4
今天是六四,而我一整天都在挣扎着写与此毫无关系的文章。晚上去学校观察了个集会,估计有一千五百人。回来接着写,很晚了,登上Facebook。看到几位系里的本地讲师,争先恐后地po上各自在维园的照片。更有甚者,一中年脱发男性竟然放了张自拍,表示哀悼。此人每日至少发五条Facebook,寂寞跃然纸上。有时系里真让我失望。

有次系里晚上聚餐,招待远道而来的某加拿大华人学者,从前也是港大圣约翰的学生。系里某位讲师,在席间很奋力地吐槽她课上的香港学生,表情之丰富,语气之夸张,令人动容。该人似乎很自豪于自己英国某tier two高校的博士学位,走去餐厅的路上,听说我想申请,便自矜地向我传授申请经验-“很多人都问我怎么申请到的,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

于是想起本科时在这里受到的训练,上introduction时,某篇论文得分很低。发信去问tutor,问能否当面咨询。Tutor冷淡地回复,“请在邮件里说”。该tutor上课永远臭脸,似乎对学生说的每句话都充满怀疑。我后来成为她的同事,她已经不记得我上过她的课了。

这学期自己也当tutor,面对学生,总有力不从心之感。如今再看,学生的英文水平,也许和我当年一样捉急。只是当年并不知道如何写好英语,CAES课也并没有教。后来翻到美国名校们为本科生准备的写作手册,不禁叹息耽误了多少时光。这次改完作业,三番两次向学生安利这些免费资源。然应者寥寥。不知不觉原来我也开始吐槽学生了。

倒也不是怨愤,主要还是失望。我从这里获得很多,但香港如此富裕,而教育仍然眼光狭隘,让人感伤。地方小了,便吸引不到最好的资源。一代代自我繁殖下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2016.6.12

我对学术的心态非常焦虑。一方面,希望快点学到屠龙诀,快点写完论文,最好一个月就能写完。另一方面,又不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分析写的好的学术文章,觉得因为和自己的研究没有关系,是浪费时间。但绝知此事要躬行。周二见导师,明天得潜下心来,好好分析她的文章,才能提出有意义的问题。

Weekly log: May 23 – May 29

I spent the last week remarkably by almost doing  nothing but coddling. It is kind of unfair to say this, but I am now too motivated to examine exactly how I failed so hard (again) on time management. Plus I am thinking about going through my painstakingly recorded paper version weekly logs sometime this week. That collection has all my printed weekly calendars with daily notes on them, since January this year. Hopeful by analysing past data I can draw a honest picture of how I actually spend my time, and how to improve my sense of control on life.

May 23 – May 24 Mon-Tue

I stayed at school till pretty late these two days, 10-ish pm or so. Another remarkable achievement is I managed to exercise two days in a row in the gym! My usual gym routine takes about 1.5 hours including travel time from my office on the 8/f to the gym on the 3/f (!) and shower time. Yesterday I did whole body workout (aiming to build muscles), and today’s were cardio exercises plus stretching. My leg muscles hurt now.

Grading assignments were the dominant tasks I did for these two days. Together with a 1.5 hour meeting with Paul and Leona (the teaching team), I spent 8 + 6.5 = 14.5 hours grading 37 six-hundred-words essays and eight presentation scripts; organize/print the comment sheet; and email students. However I did spent a couple more hours preparing for the assignment (download them from Moodle, print them, check late submission, etc.). Thus, total grading time should be 18 hours or so.

I found a trick for fair grading is to 1) first rank the essays and 2) determine the range of grades assigned (eg. 60-70) and 3) mark the essay according to their rank. The reason is that it is easier to determine relative performance, than to compare the hard-to-quantify performance to an absolute standard. I actually spent much time adjusting my grades by comparing essays to each other when I did the gradings last time, if I assigned a grade compared to absolute grading rubrics.

Writing emails to students is an enjoyable job, mainly because I know there is an audience and I have authority on them. However, to spend 0.5 hours phrasing the email might be a little bit excessive?

Talk with a friend about Occupy Central reminds me of forgotten themes in my interviews, about the discrepancy between romanticism and reality, and 1) how this influence people’s perception on political moments and 2) how this influence my job choice.

My optimal job choice keeps changing in my mind. After talking to a friend I found my pattern to change to an seemly easier route to power and fame whenever I found an obstacle. For one thing, I need to think about the characters reflected in these almost habitual behaviours, and change them if necessary. No job is easy. For another, this makes me think what I truly values in life. For example, do I really love the nature of my work (reading, writing, interviewing, teaching, doing transcript, etc.), or do I only love the things I think can be brought by this job? I am afraid the answer might be the latter, although this one is less flattering.

A point in choosing romantic partner I’ve read somewhere is – do not expect your partner to have everything, but think about what you truly wants from her/him (kinda like the job choice ha). For this, I also have the habits of 1) getting tired after sometime and dumping them; 2) but after being single for a while I desperately want a partner. So, probably I value companion and stability more than excitement and sense of achievement? I can discuss my thesis my teacher, talk about life with peers, but there will only be a handful of people who love me unconditionally and treat me well. I should cherish them and do not let go easily.

何东记忆

万圣节的凌晨,从港大地铁站洋洋得意地往上爬,刚站上电梯就看到一个亮黄的身影急吼吼蹿上来。此人唤作Beni,是我旧时在大学舍堂的楼友。香港的大学宿舍不似内地,每个楼层都俨然一个小集体,同学们常在楼道里隔空喊话,气壮山河。所以尽管我住走廊头,她住走廊尾,作息时间又不一致,我们还是成为了熟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中文名总被喊的千疮百孔,我的广东话又出师未捷,因此我至今不知她中文姓甚名谁,只能不清不白地喊一声“Beni”。

熟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定睛一看,细长眼的Beni,三七分长发已经微微染黄,比两年前时尚许多。只是脸上的痘还没褪去,背上依旧扛根曲棍球棒,一身短打,又还是大一时的青涩样子。当时Beni极爱运动,是曲棍球队和垒球队的核心成员,有时也去网球队跑跑龙套。这几支球队在舍堂里地位颇神圣,Beni自豪的微笑每每出现在我的Facebook新鲜事里。加之她还是舍堂学生会进步分子,所以在何东的四百名好汉里,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人物,级别就算不是常委,起码也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主任。

我和Beni同路,边走边聊。她原来在舍堂一住四年,享尽了香港大学生最奢靡的住宿体验。我们所在的舍堂全名“何东夫人纪念堂”,也就是多情多金的富二代何东,为了纪念去世的原配,慷慨捐钱盖的全女生宿舍。说来也算历史悠久,所以才能占到薄扶林山上的黄金宝地,毗邻高尚住宅区宝翠园。建成六十年,这宿舍很出了些有名的姨太太或卖国贼,譬如范徐丽泰,陈方安生,以及周梁淑怡。若是“扫把头”叶刘淑仪也曾入住何东,四位能人凑一桌打麻将,想必很有意思。

在房价瞬息万变的香港,何东人是很为自己冗长的历史自豪的,因而都积极自觉地构建何东文化。譬如说,何东有自己的主题色亮黄,铺洒在T恤、卫衣、风衣、短裤上,极其活泼。又比如,何东有各色运动队,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女,起早贪黑蓬头垢面地去训练。每月一次的高桌晚宴,大家都穿上绿袍白衫黑长裙,面无血色,意兴阑珊地去楼下食堂吃一顿三分饱的饭。食堂芳名何添,楼高三层,刷得雪白,除了高桌晚宴外的其他时段都物美价廉。食堂边矗立一座同样历史悠久的利玛窦宿舍,全住男生,与何东相映成趣。此宿舍每年九月会派出几十壮士来何东抢夺一面据说大有来头的铜锣,妖童媛女们周瑜黄盖地打成一片,场面蔚为大观。

这些文化的点滴在香港电影《玻璃之城》里被上纲上线到了极致。煽情的昏黄色调里,何东女主,也就是舒淇,和利玛窦男主,也就是黎明,在运动场上一见钟情,后来莫名其妙分手了。再见面时两个人都已有家室,莫名其妙又出轨了。最后两个人开车去偷情,莫名其妙就车祸死掉了。电影的导演是位何东旧生,这种天马行空的剧情以及满目苍凉的结局果然非常符合何东”tough and strong”的犀利作风。说起来,我有位美丽楼友还真的找了位利玛窦的帅气男友,两人情比金坚,大学携手四年,目测会一直幸福下去。

猜也知道,《玻璃之城》这样的玛丽苏片一定吸引了很多粉红少女投奔何东,比如说我。我想我是真心喜欢过何东的高桌晚宴以及修女套装的。我也是真心喜欢过何东的羽毛球队,乒乓球队和龙舟队的。我尤其喜欢我那些风韵犹存的楼友。头两年我一直住在六楼,广东话“六”和“绿”同音,所以一旦遇到楼层集体就餐的大日子,大家都很配合地绿装出场,放眼望去好似十数只蚂蚱,可谓“携蝗大嚼”。

数数楼友就会发现,何东其实是香港local的何东。大一的时候,同层的大陆生大概五六个,local们则占领半边江山。大二的时候,大陆生换了许多新面孔,local却还是那一群。这里边的玄机在于,local是建设舍堂文化的生力军,我们只是无意闯入的“新移民”。她们是要过迎新营喊口号站军姿的,是要任劳任怨打球训练的,是要冲锋陷阵保卫前文所述的何东铜锣的。而我们更多是看看笑笑,既无兴趣,亦无资格。

本地生过得这么辛苦,主要怪港大宿舍入住竞争太激烈。香港地小人稠,大家普遍住得离港岛十万八千里,不住宿舍就要踩筋斗云来上学,非常辛苦。但港大的舍堂名额有限,并不是人人可住。舍堂学生会掌握生杀大权,本地生若在舍堂活动里表现不够出众,存在感太低,就面临无处可住的危险。大陆生则要好过些,一则舍堂学生会对我们较为宽容,二则租房有学校补贴可以承受。因此在楼里出没比较多的,还是各领风骚的local同学。

当年我们这层楼里,Beni有位好朋友名Boni,十分清秀,是何东剧社历年话剧的女一号。我与她同去美国交换,她选了几门表演课,如鱼得水。聊天时得知她有个话剧梦,但是务实的商人家庭恐怕不会同意。我想这人生编排已经足够戏剧,何必要在舞台上扮演?Boni又有位好友Mary,读护士科,笑起来眼眸弯弯,温柔无比。肤色黝黑的Oreo长了一口白牙,名至实归。法律系穆斯林女孩Sakina,常常戴条粉色头巾,入学不久就转去剑桥读书,假日不忘还往楼里寄回明信片。

楼主叫周翎风,英文名Chow Lingfung,一头短发飒爽无比,是个清瘦又搞笑的萌妹。常年与网球搭档Lily同吃同住,好似一对天线宝宝。Lily长发飘飘,网球单打据说有香港青年队的水平,是何东的一大杀器。时常一起出现的还有卿秀,一位马来西亚博士姐姐,昵称PhD,喜欢听张信哲,经常在楼里默默地蒸洒满大葱花的鱼。有次我被莫名邀请去她们三人的聚餐,海边的Cafe de Coral(大家乐)里,四盆红泥小火锅上飘着袅袅炊烟。我们欢快地聊起天。Lily嘲笑猛力扮ABC的港女一掷千金买沙拉,翎风附和,“其实真的不贵,十五文这么多水果,还送一个杯呢!”

是这样,我和local朋友聊天时,经常聊到钱的话题。这在我的大陆同学里面是不常有的。我在何东的第一个室友Ady,曾经带我在荃湾的某栋大楼里穿梭一下午,只为找一家便宜的眼镜店。夏天偶然听到羽毛球队队友们聊天,说起放假为何不住回家,她答,家里兄弟姐妹多,位置逼仄,不如宿舍舒适。当时我心中一紧,低头写作业。听说过香港年轻人总是抱怨生活压力大,但并没有如此切身的感受。正如杨绛所言,在居住空间上,那刻真是体会到“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后来亦听到有香港同学因为家庭条件所迫,不能出国读书,需要先赚钱再申请博士;又有同学父母工资不能自给,希望她不要读研究生,快些去赚钱。这些故事终于让我对“香港同学们不好好读书只想赚钱”的都市传说,添加了一点新的认识。

回想起来,当时面对同住宿舍的楼友,我总有种冷酷的精英主义。仿佛人家不念书每天早起打球就是幼稚,把“何东精神”挂在嘴边就是无脑。仿佛她们从何东走出去,就会义无反顾地投身这个拜金又虚荣的社会,然后拜金又虚荣地活下去。而我,从没把自己想象成这社会的一分子。

但Beni看见我,仍然是真切的开心的,嘴咧到耳朵边。我们聊起曾经的楼友,毕业的毕业,回大陆实习的不知道何时返来,一个学姐新近结婚了,Beni这学期又有好多考试。那你呢?我答我在读研究生,还想读博士。Beni大笑,说你当时就像个,那个,书呆子,现在更严重了,正适合这个新眼镜。“不过,你一定会很厉害的啦。”

我们都笑起来。站在何东门口,Beni转过来,面对我伸出右手。我们像两个有志青年那样,在晚风里击拳道别。小小一间舍堂,其实多像这里的小小社会。面对难以理解的对方,也许我们都有种无奈的孤独。

无人认领的生活

前几天经历了一场风波。是这样的,因为交流学习的成绩单还未寄到,所以严格意义上我还没有毕业。但硕士项目催着要本科毕业证。赶不上期限,申请可能就得重头来过。

发现这滑稽的事实后,我权衡了一下,还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我妈。伊大惊,继而悲愤地说:“你要是不能毕业,待在家里,叫我怎么去跟别人说呢?你快去找个工作吧。”

我也很羞愧。“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故事就要成真了吗?未来的一年,同窗的LinkedIn上风云变幻的时候,我得像孤魂野鬼一样待字闺中,考试、写文书、递成绩、读书、不温不火地写点文章。用我妈的话概括,就是“浪费青春”。

我可能还是会读读写写,但一切都将变得没有名分。某A要去斯坦福读书了,她将努力学习;某B要去摩根斯坦利工作了,她将努力加班。而我的“努力”背后,将没有一个金光灿灿的“属于”。我不是名校骄子,也不是金融才俊,我甚至不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来认领我的时间。

太可怕了,简直是真人秀版“时间都被狗吃了”。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妈。本来嘛已经转到一个鸟不拉屎的专业,学校嘛牌子也不是很亮,最后居然还待业在家。那天我妈看我的眼神仿佛金正恩看到奥巴马或者方舟子看到韩寒。好在最后学校愉快地表示可以宽限,加之她逼我误食了几块固若金汤的排骨,我妈才对我高抬贵手。

这件事让我思索,我们乐此不疲的生活里,有哪些奔走,仅仅是为了一个更光鲜的“属于”?比方说那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博士,会不会其实只想在夜总会里偷偷唱歌?比方说那个阴差阳错去了四大的眼镜男,会不会其实只想写些卖不出去的情诗?但是歌手和诗人这种不三不四的职业,不仅不能向别人交待,甚至不能向自己交待。好听点儿叫自由创作人,难听点儿叫无业游民,时髦点儿叫卢瑟尔。名字绚丽有什么用,请问你属于哪个单位呢?

显然,不是所有奔走都能和某些“属于”达成和解。有些“属于”高贵冷艳,比方说某学校,某公司,某市某环某小区。追求这样的“属于”很辛苦,需要衣带渐宽终不悔,需要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需要一沓水泄不通的日程表,和一种“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的偏执。最糟糕的是这些“属于”永远供不应求,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于是另一些“属于”应运而生了,首当其冲的是爱情。“改变他人很难,改变自己更难,剩下的只有改变他人和自己的关系了。”朋友圈里成绩最好的那位同学转过一篇文章,大意是“爱情是庸人的避难所”,仿佛有了陪伴,所有的软弱都变得大言不惭。昨天和明天之间支离破碎的生活里,终于塞上了一块吸满情绪的海绵。

当然,对于我这样的普通青年来说,爱情有时亦来之不易。好在还有各式各样的集体。比如说A的春江花月夜,或者B的红泥小火炉,比如说一群白校服的广播操,和另一群粉棉袄的广场舞。比如说普度众生的党,和“这盛世如你所愿”的国家。漂泊异乡的时候,如果能和热血青年们同看阅兵,将是多么有安全感的一种体验。

甚至,如果连集体都没法追求,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属于远方。作为“属于”的宾语,“远方”简直温顺得叫人心疼。它既可以是毛里求斯,也可以是香格里拉,如果有钱的话,还可以是爱斯基摩。它既可以是一架单反,也可以是一只吉他。我想《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如果出走到二十一世纪,就不要去美国西部了,不如来大理开个客栈好了。此人反正神神叨叨,典型的中产阶级开始厌恶自己,就成了波西米亚。

倒霉的是,毕不了业的我,一时间也找不到心仪的“属于”。于是剩下的,一个孤独,骄傲,清醒的我,看着自己这无人认领的生活。啊,明明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属于,意气风发的属于,海誓山盟的属于,舍我其谁的属于,鼻青脸肿的属于。

王小波先生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然而痛苦可能还要更无解一些。也许,赤条条的生命,注定无法给自己找一个属于。你看那么多无人认领的属于,那么多一意孤行的寻找。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们对存在本身的恐惧,和孤零零的存在的荒谬。

//暑假闲时的一篇旧文。现在我倒是顺利毕业了,转头看看,年轻人怎么能这样放纵自己的清醒呢?